比赛延期的通知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早上,全队照常在训练室集合。经理李佳怡推门进来时脸色不对,手里攥着手机,站在门口看了沈星一眼,又看了看一诺。那一眼让沈星心里咯噔一下。
“联盟发通知了。”李佳怡把手机递给一诺,“有人举报狂斩身份造假,违规参赛。调查期间,比赛延期。”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泽第一个反应过来:“身份造假?什么意思?狂斩能造什么假?”
爱思凑过去看了一诺手里的手机,眉头皱起来:“举报材料说狂斩的真实身份和注册信息不符,怀疑……不是本人参赛。”
“扯淡吧!”周泽拍了一下桌子,“狂斩天天坐这儿跟我们打训练赛,怎么就不是本人了?”
一诺看完通知,把手机还给李佳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星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点。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沈星坐在机位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赵铭在赛场上赢不了,就只能走这条路。那份举报材料里写的东西她大概能猜到,青训营的旧档案、她女扮男装出入基地的证据、或许还有铁壁偷拍的照片。只要联盟开始查,她的真实性别就是第一道坎。
躲不过去了。
“我出去一下。”沈星站起来,声音很平。
一诺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沈星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去找李经理,有些事我自己说。”
一诺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走出训练室,手指攥了攥。周泽在后面喊了句“狂斩你没事吧”,沈星没回头,摆了摆手。
经理办公室里,李佳怡关上门,给沈星倒了杯水。她坐在对面,表情很复杂。
沈星没等她开口,先说了。
“怡姐,举报材料说的是真的。”
李佳怡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我叫沈星,22岁。一年前被青训营以性别不符为由劝退。”沈星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做一场普通的赛后复盘,“我剪了头发,裹了胸,用男号打上国服。一诺邀请我试训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他真相。后来他知道了,没揭穿我。整个AG,只有你和一诺知道这件事。”
李佳怡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沈星。沈星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被联盟确认,不仅你会被禁赛,AG也会被取消成绩?”李佳怡的声音很轻。
“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星想了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打了无数场排位,练了无数次连招。她的指腹上终于有了薄薄一层手茧,是这几个月在AG训练出来的。和她一年前被青训营劝退时那双手已经不一样了。
“我想打比赛。”她抬起头,声音很稳,“如果联盟的调查结果是不让我打,我就认。但在这之前,我想争取一下。”
李佳怡看着她,目光里的复杂慢慢变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你让我想想。这件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AG全队都在里面。我得跟一诺和其他队员商量。”
她顿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一件事。联盟那边虽然还没正式公开,但内部已经知道你的情况了。AG公关建议,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先把宿舍调整一下。不管后面怎么样,你继续住男生宿舍都不合适。”
沈星点了点头。她早就想到了。
“我搬。”她说,“今天就可以。”
李佳怡松了口气:“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空着的单人宿舍,我让人收拾一下,今晚就能住。”
“好。”
沈星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训练室的方向,隐约能听到周泽的大嗓门和爱思的笑声。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旁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睁开眼,一诺靠在走廊另一边的墙上,双臂环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说完了?”他问。
“嗯。”
“怡姐什么反应?”
“她说要商量。”沈星顿了顿,补了一句,“还让我今天就搬到二楼去。”
一诺没接话。安静了几秒,他开口:“我刚给韩哥打了个电话。”
沈星抬头看他。
“联盟调查组的负责人跟他认识。他说,调查结果最快三天出,最慢一周。”一诺的声音很平,“他还说了一件事。青训营没有明文规定女生不能报男子组,但实际操作中默认不收。周教练改你的报名表,是因为他找不到别的理由劝退你。你的操作考核全过了,面试表现也不差,他只能用‘性别不符’来卡你。但他不敢直接写‘因为你是女生所以不要你’,所以他把性别栏改成‘男’,这样就能说你‘伪造信息。”
沈星愣住了。
“你打了这么久职业,见过规则里有性别限制吗?”一诺看着她,“我打了六年,没见过。青训营劝退你,用的是‘性别不合适’这五个字,但联盟的规则里从来没有这五个字。这是行业默认的潜规则,不是白纸黑字的规则。”
沈星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一诺看着她,“你女扮男装进入基地,该解释的解释,该认的认。但青训营当年劝退你的理由,本身就不合规。他们没有规则依据,只是凭个人偏见把你赶走了。”
沈星攥了攥手指。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周教练让助理转交的那句话。“性别不合适,请另寻出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她整整一年。但现在一诺告诉她,那根刺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公开说明会,”一诺说,“你不用把自己说成‘骗了所有人’的骗子。你只需要说清楚一件事,你打上国服、通过试训、在AG打了一个赛季的比赛,靠的是实力,不是性别。”
沈星低下头,看着走廊的地板。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我不用想了。”她抬起头,“公开说明。我上。”
一诺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行。那就先搬东西,晚上写材料,我陪你。”
沈星回到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一诺没有跟进来。他去训练室了,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衣服、笔记本电脑、旧的黑框眼镜、洗漱用品。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她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只Q版公孙离的玩偶,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掏出手机,给一诺发了一条消息:“我搬到二楼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拎着箱子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她没有去训练室找他,直接下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单人宿舍已经收拾好了。床单是新的,窗户朝南。沈星把箱子放在地上,坐在床边,环顾了一圈。干净,整齐,但空。和一诺那间宿舍完全不一样。
她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一诺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沈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床上,开始整理东西。
晚上八点,沈星回到训练室。一诺已经坐在机位上了,旁边放着一杯热水。她走过去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一诺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并排坐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沈星写初稿,一诺在旁边看。她写到青训营劝退的那段时,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字。一诺没催她,只是把那杯热水往她手边又推了推。
沈星喝了一口水,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这一次她没有停,一口气把那段写完了。
凌晨一点,初稿完成。一诺拿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删掉了几处过于情绪化的句子,把“我恨他们”改成了“我不认同”,把“我没办法”改成了“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沈星在旁边看着他的修改,没说话,但每改一处,她都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读一遍。”一诺把屏幕推回给她。
沈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打比赛”那句话时,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没有停。
一诺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读完之后,他开口:“明天交给怡姐,让她走韩哥的渠道递上去。联盟那边会提前审核发言内容,确保说明会上不出问题。”
沈星点了点头,关掉文档。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二楼宿舍。走到训练室门口时,一诺忽然叫住她。
“沈星。”
她回头。
一诺坐在机位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看着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不管三天后是什么结果。你是AG的中单,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沈星站在门口,看着他。训练室的灯只剩他头顶那一盏还亮着,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勒得很清晰。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吃的苦,好像都没那么难熬了。
“知道了。”她说,“晚安,一诺。”
“晚安。”
沈星回到二楼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只Q版公孙离的玩偶,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枕头旁边。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一诺的字迹:“忘了拿。”
沈星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她走过去,把玩偶拿起来,捏了捏它的耳朵。便利贴被她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那天晚上,沈星躺在新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垫的软硬不一样,房间的朝向不一样,连空气里都是一股新洗过的床单味道。她侧过身,看着枕头旁边那只公孙离玩偶,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空了。
十一点半,手机亮了。一诺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三秒。她点开听,里面传来他翻身的动静,然后是一句很轻的话:“晚安。”
沈星攥着手机,没有回文字。她按下了录音键,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晚安,一诺。”
发出去之后,她把那只玩偶抱在怀里,终于觉得那张陌生的床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上午,沈星把发言稿交给李佳怡。李佳怡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我亲自去趟联盟”。
三天后,公开说明会如期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