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转学第一天就发现,同桌陈砚芊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那姑娘咬着笔帽,眼睛亮晶晶的:“同学,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有点好看。”
吴梦媛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神经病。”
吴梦媛转学到明城三中那天,是个周一。早上下了点雨,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泥土味。班主任把她领进高二(三)班的教室,简单介绍了两句,指了指靠窗第三排的空位。
“那儿,坐吧。”
吴梦媛拎着书包走过去,刚拉开椅子,旁边的人就抬起了头。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皮肤白得透光,嘴里咬着笔帽,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她看着吴梦媛,眼神直勾勾的,一点要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吴梦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开始翻课本。
“同学。”那姑娘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好奇和兴奋。
吴梦媛侧了侧头。
“你脸上有东西。”
吴梦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早上出门太急,难道是牙膏没擦干净?
“什么?”
陈砚芊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笑得眉眼弯弯:“有点好看。”
吴梦媛的手僵在半空。
她沉默了三秒,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翻课本:“……神经病。”
陈砚芊一点都没被打击到,反而往她这边凑了凑:“你叫吴梦媛对吧?我叫陈砚芊。砚台的砚,芊草的芊。你名字真好听。”
“谢谢。”
“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一中。”
“哇,一中!那你成绩肯定很好吧?”
“还行。”
“你中午在哪儿吃饭?食堂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我带你啊?”
吴梦媛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陈砚芊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马尾辫歪到一边,整个人像只等着被撸的猫。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跟你做朋友啊。”陈砚芊理直气壮。
吴梦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课本上。但她能感觉到,陈砚芊的视线一直黏在她侧脸上,像一小块温热的阳光。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三道题,说做完了可以自习。吴梦媛刚拿起笔,旁边的陈砚芊就趴在了桌上,用笔戳她的胳膊。
“吴梦媛。”
“嗯。”
“第一题选什么?”
“自己算。”
“我不会嘛。”
吴梦媛笔尖一顿,偏过头看她。陈砚芊眨着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一脸无辜。吴梦媛叹了口气,把卷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用笔点了点题干上的一个数字。
“这里,先求导。”
“然后呢?”
“然后你连这个都不会?”
“对啊,”陈砚芊理直气壮地点头,“所以我才问你嘛。”
吴梦媛盯着她看了两秒,认命地开始讲题。陈砚芊凑得很近,额前的碎发几乎要蹭到吴梦媛的脸。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橘子味,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护手霜。
“懂了吗?”吴梦媛讲完问。
陈砚芊歪着头看她,嘴角弯弯的:“你讲题的时候真好看。”
吴梦媛把笔往桌上一搁:“陈砚芊。”
“到!”
“你要是再不好好听,我就去跟老师说换座位。”
“别别别,”陈砚芊立刻怂了,双手合十,“我错了我错了,我认真听,吴老师请继续。”
吴梦媛瞪了她一眼,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可陈砚芊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得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眼花了。”
“吴梦媛你笑了!你笑起来好好看!”
吴梦媛深吸一口气,把卷子翻了个面,决定再也不理她了。
但陈砚芊没打算放过她。
接下来的日子里,吴梦媛发现自己的同桌有一种神奇的本领:她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话题下,把天聊到“吴梦媛你真好看”这个结论上去。
早上交作业,吴梦媛低头在书包里翻本子,陈砚芊撑着下巴看她:“你头发今天扎得真好,显得脖子特别长。”
吴梦媛面无表情地把作业本拍在她桌上:“交作业。”
课间操排队,吴梦媛站在她前面,陈砚芊戳了戳她的后背:“你肩胛骨好好看,像翅膀。”
吴梦媛头也不回:“你视力是不是有问题?”
体育课自由活动,吴梦媛坐在树荫下看书,陈砚芊拎着两瓶冰水跑过来,在她旁边一屁股坐下,拧开瓶盖递过去:“喝水。”
吴梦媛接过来喝了一口。陈砚芊就盯着她的喉咙看,看着看着脸就红了。
“你又怎么了?”吴梦媛皱眉。
“没什么没什么,”陈砚芊猛摇头,把脸埋进自己膝盖里,闷声说,“就是觉得你喝水的样子也好看。”
吴梦媛拿着水瓶的手顿了顿,扭头看她。陈砚芊的耳朵尖红透了,像两片小枫叶。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又喝了一口水,没再说话。
那天放学,轮到她们俩值日。吴梦媛擦黑板,陈砚芊扫地。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课桌椅都镀了一层橘红色。
吴梦媛擦完最后一块黑板,转身发现陈砚芊正站在讲台旁边看她,扫帚杵在地上,整个人罩在夕阳里,连睫毛都染上了金色。
“看什么?”
“看你。”陈砚芊笑着说,毫不避讳。
吴梦媛把黑板擦放回讲台,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哟!”陈砚芊捂住额头,“你干嘛?”
“让你清醒点,”吴梦媛拿过她手里的扫帚,“地都没扫完,发什么呆。”
陈砚芊揉着额头,跟在她身后嘟囔:“吴梦媛你真暴力。”
“那你别老惹我。”
“我哪有惹你,我明明在夸你。”
吴梦媛把最后一排桌子下面的纸屑扫出来,直起腰,回头看她。陈砚芊站在过道中间,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马尾有点散了,脸上还带着刚才揉额头留下的红印。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吴梦媛忽然想起转学第一天,陈砚芊咬着笔帽对她说“有点好看”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这姑娘脑子有病。现在过了三个月,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习惯了。
习惯了她每天早上说“你今天真好看”,习惯了她课间往自己桌上放一颗糖,习惯了她有事没事就喊自己的名字。
“吴梦媛。”
你看,又来了。
“干嘛?”
“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吴梦媛把扫帚放回卫生角,拿起书包:“有事说事。”
“我想去看电影,”陈砚芊凑过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新上的那个动画片,我一个人去太傻了,你陪我去呗?”
“你找别人。”
“我就想找你。”
吴梦媛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陈砚芊,陈砚芊也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没法拒绝。
“……几点?”
陈砚芊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蹦了起来:“两点!不不不,一点半!我请你吃爆米花!大桶的!”
“小桶。”
“大桶!你陪我我就要大桶!”
“随你。”
吴梦媛背上书包往外走,陈砚芊赶紧跟上,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要穿什么、几点在电影院门口见、看完电影要不要去吃那家新开的冰激凌店。
吴梦媛听着,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挡住了半边脸。
“吴梦媛。”
“嗯。”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
“陈砚芊你走快点,再磨蹭天都黑了。”
“哦哦好!”
陈砚芊小跑着追上她,胳膊在走动间蹭到吴梦媛的手臂。她没有躲开。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吴梦媛站在电影院门口,被太阳晒得微微眯起眼睛。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喊声。
“吴梦媛!”
她转过头。
陈砚芊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手里举着两个甜筒,一个粉色的一个白色的。
“给你!”她把白色的递过去,“香草味的,我猜你喜欢。”
吴梦媛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确实是她喜欢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你很久了,”陈砚芊得意地舔着自己的草莓甜筒,“你每次吃冰激凌都选香草,从来没换过。”
吴梦媛看着她。陈砚芊今天穿了一条浅黄色的裙子,额头上有薄薄的汗,嘴角还沾着一点粉色冰激凌。
“你嘴角有东西。”
“嗯?哪里?”陈砚芊抬手要擦。
吴梦媛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陈砚芊整个人僵住了,连冰激凌都忘了舔。
“草莓的。”吴梦媛收回手,把拇指上那一点粉色给她看。
陈砚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根。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你你……”
“我怎么了?”
“你犯规!”陈砚芊捂住脸,声音闷闷的,“你平时都不这样的!”
吴梦媛咬了一口甜筒,往电影院入口走:“电影要开始了。”
“吴梦媛你等等我!”陈砚芊追上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你……你刚才什么意思?”
吴梦媛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起来看她。陈砚芊的眼睛里全是紧张和期待,像只等着被宣判的小动物。
“陈砚芊。”
“嗯。”
“你从转学第一天就盯着我看。”
“那是因为你好看嘛……”
“我知道。”
陈砚芊噎住了。
吴梦媛把最后一口甜筒吃掉,腾出手来,反握住了陈砚芊的手。她的手掌干燥微凉,正好包住陈砚芊温热的手指。
“电影要开始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走吧。”
陈砚芊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
“吴梦媛。”
“嗯。”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吴梦媛没有回答。她拉着陈砚芊往检票口走,耳朵尖在阳光下红得透明。
“吴梦媛你说话呀!”
“电影要开始了。”
“你明明听见了!”
“嗯,听见了。”
“那你回答我!”
检票口前,吴梦媛把票递给工作人员,拉着陈砚芊走进了昏暗的放映厅。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后,她侧过头,在陈砚芊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陈砚芊听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我们现在是……是那种关系了?”
吴梦媛靠在椅背上,电影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看着前方,嘴角微微翘着。
“你说呢?”
陈砚芊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吴梦媛却没有松开。
“吴梦媛。”
“嗯。”
“我以后还能天天夸你好看吗?”
“随便。”
“那你也要夸我!”
“……看你表现。”
“吴梦媛你真好!”
“闭嘴,看电影。”
陈砚芊乖乖闭上了嘴,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把头轻轻靠在吴梦媛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香草冰激凌的甜。
银幕上画面一帧帧闪过,陈砚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吴梦媛在耳边说的那句话。
“嗯,也喜欢你。”
声音很轻,很淡,像风一样。但陈砚芊听得清清楚楚。
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来,陈砚芊还靠在吴梦媛肩膀上,假装睡着了。
“起来了。”
“唔……再靠一会儿。”
“电影结束了。”
“那再靠一分钟。”
吴梦媛低头看她。陈砚芊的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
“陈砚芊。”
“嗯?”
“你再不起来,我就自己走了。”
“别别别!”陈砚芊猛地坐直,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起我起!”
两个人走出电影院,外面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吴梦媛。”
“嗯。”
“明天周一。”
“我知道。”
“你还会给我讲数学题吗?”
“你自己不会做?”
“我想让你讲嘛。”
吴梦媛叹了口气,嘴角却翘了起来:“讲。”
“那你还会收我的糖吗?”
“看心情。”
“那你还会让我夸你好看吗?”
“陈砚芊。”
“到!”
“你话怎么这么多。”
陈砚芊笑嘻嘻地晃了晃她的胳膊:“因为高兴嘛。”
吴梦媛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被她抱着的那只胳膊微微曲起来,让她抱得更方便些。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陈砚芊走着走着,忽然小声说:“吴梦媛,我觉得我特别幸运。”
“幸运什么?”
“幸运那天你坐到了我旁边。”
吴梦媛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陈砚芊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里面全是自己的影子。
“嗯,”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