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冬天总是下雨。
吴梦媛从永和豆浆店走出来,撑开伞,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她低头看手机,徐洁儿的消息停在十分钟前:「我到校门口了,你人在哪。」
「豆浆店。转角那家。」
「哪家?」
「就一家。」
「台北有三千家永和豆浆啦。」
吴梦媛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学校方向走。拐过巷口,就看见一个人蹲在校门旁边的石柱下,校服外套盖在头上,书包抱在怀里,像一只躲雨的小动物。
“徐洁儿。”
蹲着的人抬起头。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但眼睛很亮。
“吴梦媛!”她跳起来,校服外套滑下来也不管,“你怎么从这里出来?我以为你会从捷运站那边过来。”
“我坐公交。”
“哦对,你是北部人。”徐洁儿把外套重新披上,拍了拍旁边的雨珠,“我们南部人都骑脚踏车上学。”
“这里是台北。”
“我知道啦。”徐洁儿笑起来,露出虎牙,“所以我没骑脚踏车来啊。我很识相。”
吴梦媛把伞举高一点,罩住她。“你在这里蹲多久了。”
“二十分钟吧。”
“为什么不进去?”
“你说要一起进啊。”徐洁儿理所当然地说,“我答应等你,就要等你。”
吴梦媛看了她一眼。这个从高雄转学来的女生,讲话带着南部特有的软糯尾音,笑起来毫无防备,像南部的太阳,直接、热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走吧。”吴梦媛转身。
“等等。”徐洁儿拉住她书包带子,“你早饭吃了没?”
“喝了豆浆。”
“就这样?”徐洁儿瞪大眼睛,“你只喝豆浆?你们北部人都这样吗?难怪你那么瘦。”
“跟这个没关系。”
“走走走。”徐洁儿拽着她往反方向走,“我知道学校后面有一家蛋饼,超好吃,我昨天找到的。”
“要迟到了。”
“迟到十分钟而已。老师不会怎样啦。”
吴梦媛被她拽着走,伞歪了,雨落在肩膀上。但徐洁儿的手很暖,抓着她的手腕,像南部来的暖气团。
蛋饼摊在学校后巷的骑楼下。老板娘认识徐洁儿了,笑着打招呼:“妹妹又来了哦。今天带朋友?”
“对!”徐洁儿拉了塑料凳坐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坐啊。”
吴梦媛坐下来。徐洁儿帮她点了一份起司蛋饼,自己点了一份培根的。
“你怎么知道我吃起司?”
“你上次喝豆浆没加糖。”徐洁儿理所当然地说,“我猜你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吴梦媛没说话。蛋饼上来了,她低头咬了一口。起司拉出很长的丝。
“好吃吧?”徐洁儿期待地看着她。
“还行。”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诚实。”徐洁儿笑起来,“明明就觉得好吃。”
“我没说不好吃。”
“但你也没说好吃啊。”徐洁儿把自己的蛋饼凑过来,“吃一口我的。”
“不要。”
“吃一口嘛。”
“徐洁儿。”
“吃一口!”
吴梦媛妥协地咬了一小口。培根的焦香和蛋液混在一起。她嚼了嚼。
“也不错。”
徐洁儿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的。
“吴梦媛。”
“嗯。”
“你为什么愿意陪我来?”
吴梦媛停了一下。“你拉我来的。”
“你可以拒绝啊。”
雨小了一点。骑楼外的天色还是灰的。吴梦媛看着徐洁儿,看着她湿了一半的头发,虎牙,和那种毫无保留的笑。
“因为你会一直拉。”
“什么?”
“如果我说不去,你会一直拉着我的书包带子。站在校门口,淋着雨,一直问一直问。”
徐洁儿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徐洁儿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笑,是安静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里装着雨天的光。
“你观察我哦?”
“没有。”
“你有。”徐洁儿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偷偷在注意我?”
吴梦媛把最后一口蛋饼塞进嘴里,站起来。“走了。上课了。”
“吴梦媛——”
“走了。”
徐洁儿追上来,和她并排走。雨伞不够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徐洁儿忽然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干嘛。”
“撑伞啊。你撑歪了,我这边都淋到了。”
“你可以自己撑。”
“不要。你撑就好。”徐洁儿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比较矮,你配合我一下。”
吴梦媛低头看她。徐洁儿闭着眼,脸上还有雨珠,嘴角翘着。
“徐洁儿。”
“嗯。”
“你身上都是雨的味道。”
“那是洗发水的味道。”徐洁儿睁开一只眼看她,“你们北部人闻不出差别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吴梦媛想了想。“你身上是南部的雨。”
徐洁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牙齿整整齐齐地露出来。
“吴梦媛,你讲话好奇怪。但是好好听。”
“哪里好听。”
“就很像诗。”
“不是。”
“就是。”徐洁儿直起身来,认真地看着她,“你画画对不对?难怪。”
“这跟画画有什么关系。”
“有啊。会画画的人看东西都跟我们不一样。你看雨不是雨,是南部的雨。”
吴梦媛沉默了一下。
“你看事情也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台北的雨,会说‘好烦哦一直下’。”
徐洁儿笑起来:“本来就是啊。”
“但你还是每天来。”
“因为你在啊。”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呼吸。吴梦媛的脚步顿了一下。
“徐洁儿。”
“嗯?”
“你为什么要从高雄转来台北?”
徐洁儿安静了。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她们走到校门口了,穿堂风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冷。
“我妈工作调来台北。”徐洁儿说,“我跟她来的。”
“你不想来。”
“一开始不想。”徐洁儿松开了她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来面对她,倒着走,“现在觉得还不错。”
“为什么?”
“因为有蛋饼。”徐洁儿笑了一下,“还有你。”
吴梦媛停下脚步。徐洁儿也停下来了,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比吴梦媛矮了半个头,抬头看她。
“吴梦媛。”
“嗯。”
“你画不画人?”
“画。”
“那你画不画我?”
吴梦媛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你太吵了。画的时候你会动。”
“我可以不动。”徐洁儿立刻站直了,双手贴在裤缝上,像被罚站,“这样。三分钟。你画。”
“我没有带本子。”
“那你什么时候带?”
吴梦媛看了她一眼。“明天。”
“明天我带蛋饼来。你画我。说好了。”
徐洁儿伸出手,小拇指勾了勾。吴梦媛看着那根小拇指,叹了口气,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
“打勾了哦。”徐洁儿晃了晃手,“骗人的是猪。”
“幼稚。”
“你们北部人什么都不信。”
“信啊。”
“信什么?”
吴梦媛把伞重新撑开,转身走进校门。雨还在下,但她走得慢了半拍,让徐洁儿跟上来。
“信你明天会带蛋饼。”
徐洁儿在后面笑起来,跑到她旁边,又挽住了她的胳膊。
“吴梦媛。”
“嗯。”
“我觉得台北的雨也没那么烦了。”
“因为雨变好看了?”
“不是。”徐洁儿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因为雨里有你。”
吴梦媛没说话。但她把伞往徐洁儿那边倾了倾。左肩膀湿了一大片。她没管。
那天放学后,吴梦媛坐在捷运上,打开素描本。用铅笔很轻很轻地画了几笔。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虎牙,笑起来像南部的太阳。旁边写了一行字:
「南部来的雨。很吵。但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