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洁儿站在大学门口,仰头看着那栋比高中部大十倍的行政大楼,手里攥着新生手册,脸上写满茫然。
“吴梦媛。”
“嗯。”
“我找不到教室。”
吴梦媛从她手里抽走新生手册,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地图。
…………
“文学院在右边那栋。你眼睛长在哪里?”
“长在你身上啊。”徐洁儿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会帮我看。”
吴梦媛没接话,抬脚往右边走。徐洁儿小跑跟上,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里面装着她阿嬷早上塞的两颗饭糰和一瓶养乐多。
“梦媛,你教室在哪?”
“理学院。跟你反方向。”
徐洁儿停下脚步。
“所以……我们不同栋?”
“嗯。”
“那你中午还会来找我吗?”
吴梦媛回头看了她一眼。徐洁儿站在路中间,被一群赶课的学生撞来撞去,像一棵被水流冲得摇摇晃晃的小树。
“你站旁边一点。”
“你先回答我。”
“会。”吴梦媛走回去,把她拉到路边,“中午十二点,文学院门口。你不要乱跑。”
徐洁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要带便当哦。”
“大学没有便当。”
“不管,你带。”徐洁儿从书包里掏出饭糰,塞了一个到她手里,“先预付你。中午还我两个。”
吴梦媛看着手里那颗用保鲜膜包着的饭糰,海苔还脆脆的,能闻到柴鱼的味道。
“你阿嬷做的?”
“嗯。她说大学第一天要吃饱。”徐洁儿拆开自己的那颗,咬了一大口,“她还说,如果看到你,就叫你晚上来家里吃饭。”
“又吃?”
“你上次说麻油鸡好吃的。”
“我说的是‘还可以’。”
“你明明吃了三碗。”徐洁儿含含糊糊地说,“阿嬷都看到了。”
吴梦媛没否认。她把饭糰收进书包,转身要走。
“梦媛。”徐洁儿叫住她。
“又干嘛。”
“你教室在哪一栋?”
“理学院。进门左转,三楼。”
“好。”徐洁儿点点头,“我记下来了。如果你中午没来,我就去理学院找你。”
“你不是找不到路?”
“找你就找得到。”徐洁儿朝她挥了挥手,“快去啦,你要迟到了。”
吴梦媛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徐洁儿。”
“嗯?”
“饭糰很好吃。”
徐洁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理学院的楼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吴梦媛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半颗的饭糰,忽然笑了。
“什么嘛。明明就记得。”
中午十二点,吴梦媛准时出现在文学院门口。
徐洁儿已经坐在台阶上了,旁边围了三个新同学,正叽叽喳喳地聊天。看见吴梦媛,她立刻跳起来。
“梦媛——”
“你交到朋友了。”
“对啊,这是小安、阿奇、还有……”徐洁儿掰着手指,忽然卡住。
“我叫美惠。”第三个女生笑着补充。
“对,美惠。”徐洁儿挠了挠头,“我记名字很烂。”
吴梦媛看着她。高中三年,徐洁儿记不住英文课本第三课的标题,记不住数学公式,但记得她生日是三月十七,血型O型,讨厌数学,还有下雨天会忘记带伞。
“便当呢?”徐洁儿伸手。
吴梦媛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纸袋。徐洁儿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海苔饭糰,跟早上她给的一模一样,但多了两颗煎蛋和一小盒炒青菜。
“你做的?”
“早上做的。”
“你几点起来?”
“五点半。”
徐洁儿捧着纸袋,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饭糰。
“吴梦媛。”
“嗯。”
“大学第一天,你就让我想哭。”
“为什么?”
“因为你真的很夸张。”徐洁儿吸了吸鼻子,“我阿嬷说,大学是新开始,要认识新朋友。可是我早上坐在教室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就觉得……还是高中好。”
“现在呢?”
“现在觉得大学也不错。”徐洁儿朝她晃了晃纸袋,“因为你还在。”
吴梦媛在她旁边坐下来,打开自己那份。两个人坐在文学院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是来来往往的大学生,有人在发社团传单,有人在弹吉他。
徐洁儿的新朋友凑过来。
“洁儿,这是你高中同学?”
“嗯。”徐洁儿嘴里塞着饭糰,含含糊糊地说,“我最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美惠眨了眨眼。
徐洁儿呛了一下。吴梦媛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面无表情地说:“她话多,吃饭容易呛。”
“我才没有——”
“有。”吴梦媛把水递给她,“喝水。”
徐洁儿接过水瓶,咕嘟咕嘟灌了两口。美惠和小安交换了一个眼神,识趣地走了。
“你干嘛把她们赶走?”
“我没赶。”
“你刚刚那个表情,就是‘你们可以走了’的意思。”
吴梦媛咬了一口饭糰。“你话太多了。吃饭就吃饭。”
徐洁儿看着她,忽然凑近。
“梦媛。”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有新朋友?”
吴梦媛嚼饭糰的动作慢了一拍。
“没有。”
“你就有。”
“徐洁儿。”
“干嘛。”
吴梦媛把饭糰咽下去,转头看着她。徐洁儿的嘴角沾了一粒米,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什么答案。
“你交新朋友可以。”吴梦媛伸手把那粒米拿掉,“但中午要跟我吃饭。”
徐洁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她伸出手,小指勾住吴梦媛的小指,“那你要一直带便当。”
“大学没有便当。”
“不管。你带。”
吴梦媛看着她勾着自己的手指。徐洁儿的指甲还是剪得很短,指节上还是有小小的茧。跟高中一模一样。
“好。”
文学院门口的钟楼敲了一下。十二点半了。下午的课一点开始。徐洁儿把垃圾收进纸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我要去教室了。你下午有课吗?”
“有。”
“那晚上呢?”
“晚上去你家吃饭。”
徐洁儿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你阿嬷都煮了,我不去她会失望。”
“少来。”徐洁儿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就是想去。”
吴梦媛没否认。
徐洁儿往文学院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梦媛。”
“嗯。”
“大学第一天,比我想的好。”
“哪里好?”
“你还在。”
吴梦媛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跑进教学楼。徐洁儿的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里面装着两颗阿嬷的饭糰和一瓶养乐多。
阳光照在文学院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吴梦媛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早上徐洁儿给的那颗饭糰。还热着。
她拿出来,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柴鱼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跟早上一样。
跟高中三年每一个中午的便当一样。
跟以后每一天,大概也会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