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第一次跟徐洁儿一起去福利社,是因为徐洁儿没带钱。
那天中午,徐洁儿跑到二年孝班门口,探头探脑地喊:“吴梦媛——吴梦媛在吗——”
全班都转头看。吴梦媛坐在靠窗第三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抽屉里。她面无表情地走出去,把徐洁儿拉到走廊角落。
“你干嘛?”
“我忘了带钱。”徐洁儿双手合十,“借我五十块,我明天还你。”
“你跑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徐洁儿眨眨眼,“我又不认识你们班其他人。”
“你认识我们班班长。”
“不一样啦。”徐洁儿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走吧,福利社要收了。”
吴梦媛被她拖着走,穿过穿堂,下到地下一楼。福利社里挤满了人,关东煮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混着茶叶蛋和泡面的味道。徐洁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最后挤到关东煮的锅前面。
“阿伯,我要两串黑轮、一个萝卜、一颗贡丸。”
“五十块刚好的话,不能加萝卜。”阿伯头也不抬地说。
徐洁儿低头数了数手里的硬币,表情垮下来。
“那不要贡丸——”
“加萝卜。”吴梦媛从后面递过去一张百元钞,“再一个贡丸。两份。”
徐洁儿转过头。
“你干嘛多买一份?”
“我也要吃。”
“你刚刚不是说吃过了?”
吴梦媛没理她,端着两份关东煮去找位置。福利社的桌子都是长条桌,塑胶椅,上面有历届学生用立可白写的字。徐洁儿跟过来坐下,用竹签戳起黑轮,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好烫好烫好烫——”
“你急什么。”
“饿啊。”徐洁儿一边哈气一边嚼,“早上阿嬷煎的萝卜糕我分给同学了,没吃饱。”
吴梦媛把自己那份里的萝卜夹到她碗里。
“干嘛又给我?”
“你饿。”
徐洁儿咬着萝卜,含含糊糊地说:“吴梦媛,你这样会把我宠坏。”
“你本来就坏。”
“喂!”徐洁儿用竹签指着她,“我哪里坏?”
“全校最吵。”
“你才全校最闷。”徐洁儿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闷葫芦。”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福利社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旁边桌打牌,有人在泡面。徐洁儿吃完了自己那份,又开始觊觎吴梦媛碗里的贡丸。
“你吃饱了吗?”
“才吃两口。”
“那贡丸……”
“你刚刚不是吃了自己的?”
“我的那颗太小了。”徐洁儿用竹签在碗边敲了敲,“你看,这颗比较大。”
吴梦媛把碗推过去。徐洁儿眼睛一亮,戳起贡丸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
“徐洁儿。”
“嗯?”
“你明天真的要还我钱。”
“知道啦。”徐洁儿嚼着贡丸,“不过你刚刚说两份,有一份本来就是你要吃的,所以其实我只欠你二十五。”
“你算这么清楚?”
“亲姐妹明算帐。”徐洁儿得意地晃脑袋,“不过我阿嬷说,欠人钱要请人吃东西还。明天我请你喝奶茶。”
“我不要奶茶。”
“那你要什么?”
吴梦媛想了一下。“你明天中午来天台。”
“干嘛?”
“我带你便当。”
徐洁儿停住咀嚼,看着她。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你上次也帮我付了蛋饼。”
“那都多久以前了。”
“所以。”吴梦媛站起来,把空碗拿到回收台,“明天中午,天台。不要迟到。”
徐洁儿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的背影。福利社的蒸汽从关东煮锅里升起来,把她的侧脸蒸得有点模糊。
“吴梦媛。”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很闷,但讲出来的话都让人没办法拒绝。”
吴梦媛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明天来不来?”
徐洁儿站起来,小跑跟上她。
“来啦来啦。谁叫我还欠你二十五块。”
第二天中午,徐洁儿准时出现在天台。吴梦媛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个便当盒。
“今天吃什么?”
“打开看。”
徐洁儿打开便当盒,里面是关东煮——黑轮、萝卜、贡丸,跟昨天福利社的一模一样,但排列得整整齐齐,汤汁还冒着热气。
“你……自己煮的?”
“嗯。”
“你几点起来?”
“五点。”
徐洁儿捧着便当盒,看着里面那颗特别大的贡丸。
“这颗也太大了吧。”
“昨天你说你的太小了。”
徐洁儿咬着嘴唇。天台上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贡丸,戳了好几下,就是不往嘴里送。
“徐洁儿。”
“干嘛。”
“你哭了吗?”
“才没有!”她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是关东煮的蒸汽熏的。”
“便当盒已经凉了,没有蒸汽。”
“吴梦媛你很烦欸!”徐洁儿用筷子指着她,“你就不能假装没看到吗!”
吴梦媛看着她。阳光从后山那边照过来,照在徐洁儿红红的眼眶和鼻尖上。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徐洁儿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下次想吃什么,直接说。”
“什么?”
“福利社的关东煮、巷口的蛋饼、阿嬷的卤肉饭……”吴梦媛收回手,“想吃什么就说。不要借五十块,不要自己饿肚子。”
徐洁儿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吴梦媛想了一下,“因为你上次说,跟重要的人说再见的时候要亲一下脸颊。我还没回礼。”
徐洁儿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个是阿嬷教的!而且那是再见的时候,现在又不是再见——”
“那就当预支。”
吴梦媛凑过去,在她另一边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很轻,像关东煮的蒸汽落在脸上。
徐洁儿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便当盒上,发出“啪”的一声。
“吴梦媛你——你——”
“吃饭。”吴梦媛坐回去,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萝卜,“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洁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便当盒里,耳朵红得能煎蛋。
“吴梦媛。”
“嗯。”
“你真的很夸张。”
“你昨天说过了。”
“我要再说一次。”徐洁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很夸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贡丸很好吃。”
她笑起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吴梦媛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这次徐洁儿没躲。
“明天中午还来吗?”
“来啊。”徐洁儿夹起黑轮,“你还欠我好多颗贡丸。”
“我什么时候欠你贡丸了?”
“刚刚那颗太大了,不算。你要重煮。”
“徐洁儿。”
“干嘛?”
“你很烦。”
“你才烦。”徐洁儿朝她吐了吐舌头,“但是明天还是带便当哦。”
吴梦媛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
天台上,两个便当盒并排放着。关东煮的汤汁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很小很小的、暖洋洋的湖。
后来福利社的阿伯发现,那个每天来买关东煮的女学生,突然不来了。
再后来,他听说天台上有两个女生,天天中午吃关东煮便当。
阿伯摇摇头,往锅里多放了两颗贡丸。
“少年人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