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天台上的橘子汽水糖
段考周前三天,北一女中的气氛紧绷得像吉他最粗的那根弦。
吴梦媛趴在桌上背英文单字,额头贴着凉凉的桌面,嘴里念念有词。徐洁儿坐在她旁边,把橡皮擦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立方体,排成一列。
“你在干嘛?”
“做化学实验。”徐洁儿头也不抬,“橡皮擦的密度测定。”
“那是国中的实验。”
“所以我在复习啊。”徐洁儿把最后一块橡皮擦叠上去,整排哗啦倒了,“算了。吴梦媛,我饿了。”
“福利社还开着。”
“不要。我要吃热的。”徐洁儿趴下来,脸侧贴着桌面,和吴梦媛面对面,距离不到十公分,“你陪我去校外买?”
“教官会抓。”
“走侧门。”
“侧门也——”
“吴梦媛。”徐洁儿打断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上次段考全校前五,这次少背半小时单字不会死。”
吴梦媛看了她三秒,合上课本:“……走。”
她们溜出侧门时,黄昏正把台北的天空染成渐层的橘。徐洁儿拉着她拐进巷子,熟门熟路地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摊子前。
“老板娘,两份萝卜糕,一碗贡丸汤,一杯——”
“两杯红茶。”吴梦媛接话。
徐洁儿转头看她,嘴角弯起来:“你记得。”
“你每次都点一样的。”
“但你记得。”徐洁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得逞的愉快。
摊子旁只有两张折叠桌。她们挤在靠墙的那张,膝盖碰着膝盖。吴梦媛低头吃萝卜糕,徐洁儿把贡丸汤推过来。
“你喝。”
“我有点红茶了。”
“喝一口嘛。”徐洁儿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我感冒刚好,不能喝太多汤。”
吴梦媛就着她的手喝了。汤是热的,勺子边缘带着徐洁儿嘴唇碰过的温度。她低头继续吃萝卜糕,耳朵红得比摊子上的辣椒酱还鲜艳。
“吴梦媛。”
“嗯。”
“你段考完要干嘛?”
“练琴。弦乐社成果展快到了。”
“大提琴?”
“嗯。”
徐洁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贡丸,沉默了几秒。
“我写一首歌给你。”
吴梦媛抬头:“什么?”
“热音社期末发表,我想唱自创曲。”徐洁儿放下筷子,难得认真地看着她,“写给你的。所以你不能缺席。”
“我又没说不去。”
“去年你就没来。”徐洁儿语气很平,“我站在台上找了半天,没看到你。”
吴梦媛愣住。去年期末发表那天,她因为弦乐社临时加练,错过了热音社的表演。她以为没人会在意。
“你怎么知道我——”
“我说了,我看过你拉大提琴。”徐洁儿用筷子尾端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所有表演我都会去。你居然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徐洁儿拿起红茶,吸管咬得扁扁的,“你这次来就好。坐第一排。我会看到你的。”
吴梦媛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所以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还没写完。”徐洁儿笑起来,把红茶推到她面前,“但副歌我想好了。你要不要听?”
“现在?”
“现在。”
徐洁儿清了清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哼了一段旋律。没有吉他,没有伴奏,只是很轻很轻的哼唱,像晚风拂过琴弦。吴梦媛屏住呼吸,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哼完,徐洁儿看着她:“怎么样?”
“……很好听。”
“副歌的歌词是——”徐洁儿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总在雨里等我,手里握着橘子汽水’。”
吴梦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喂——”徐洁儿慌了,手忙脚乱地抽纸巾,“你哭什么啊?我写得不好吗?”
“不是。”吴梦媛摇头,用袖子胡乱擦脸,“就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徐洁儿叹了口气,把纸巾按在她眼角。
“因为你值得啊。”她说,声音很轻,“吴梦媛,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习惯一个人了。练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连淋雨都一个人。你不觉得累吗?”
吴梦媛没回答。她看着徐洁儿,看着那张被夕阳照得柔和的脸,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橘黑相间的手绳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徐洁儿。”
“嗯?”
“你期末发表那天,”她吸了吸鼻子,“我会坐第一排。带两瓶橘子汽水。”
徐洁儿笑了,反手扣住她的手指。
“一瓶就好。”她说,“另一瓶留着,等庆功宴喝。”
“庆功宴?”
“嗯。唱完歌,我要跟你说一件事。”徐洁儿捏了捏她的指尖,“所以你要来。”
晚风把摊子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哗响。台北的夜色渐渐漫上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吴梦媛想,段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三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