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笑醒来时,窗外刚亮。昨夜下过一场小雨,檐角还凝着水珠,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将床前薄纱吹得微微晃动。
她没有立刻起身,被褥里还存着暖意,胸前那枚赤阳玉贴着肌肤,温度缓慢而绵长。三年前留下的旧伤像是终于肯从她身上退开一些,至少这些日子清晨醒来,不再总有那种从骨缝里泛出来的寒意。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殿下醒了吗?”
是荀婆婆。
“进来吧。”
房门推开。荀婆婆端着药进来时,正看见天笑披衣下榻,忙把药放下。
“怎么又不穿鞋?”
天笑低头看了一眼:“忘了。”
“殿下每回都这么说。”
荀婆婆俯身将鞋摆到她脚边,嘴里还在念叨:“如今是好些了,也不能这么折腾。前些日子是谁半夜手脚冰得跟雪似的?”
天笑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前些日子,她脑中先浮出来的,却不是自己院中的床榻,而是龙鲤台昏暗的帐幔,还有男人搭在她腰间的手。夜里她嫌热,踢开过一次被子,没过多久便被身旁的人重新捞回怀里。沐齐柏那时大约已经睡了,眉心微蹙,手臂却仍旧本能地收紧。她挣了一下,他没醒,只低低说了两个字。
“别动。”
想到这里,天笑垂下眼,慢慢把鞋穿好。荀婆婆已经端起药。
“今日这药温度正好。”
天笑接过,一口喝尽。苦意在舌根漫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顺手拿走了碟中的一颗蜜饯。荀婆婆看得好笑。
“从前也没见殿下怕苦。”
“现在怕了。”
“怎么忽然娇气起来?”
天笑含着蜜饯,没答,大约是有人惯的。从前喝药,苦便苦了;如今有人见她皱一下眉,都要叫人重新找方子。人的娇气,大约真是养出来的。
她起身走到窗前。雨后的极星渊像被水洗过一遍,远处宫阙笼在淡淡晨雾中。
“天玑今日在明世殿?”
“是。青云大会之后,各境贡册都送过来了,小殿下这几日忙得很。”
“替我更衣。”
荀婆婆一愣:“殿下要出去?”
天笑已经转过身。
“再养下去,我怕是真要养废了。”
明世殿里果然乱得很,天笑进去的时候,天玑正一手托着额头,一手拿笔,在一册贡录上圈圈画画;桌边堆着半人高的册子,她停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你这几日说的‘没什么大事’?”
天玑猛地抬头。
“姐姐?”
方才还蔫着的人一下坐直了。
“你怎么来了?”
天笑走过去,从她手边抽走一本。
“来看看我们寿华泮宫的小殿下究竟忙成什么样了。”
天玑伸手便要抢。
“别看了,头疼。”
天笑侧手避开。
“你也知道头疼?”
她低头翻了两页。
“言笑呢?”
“被叔父叫走了。”
“又是为了无归海?”
天玑顿时露出一个“你怎么知道”的表情。天笑抬眼。
“昨日那对姐妹没送进去,叔父不会就这么算了。”
“还真让姐姐猜中了。”天玑趴回桌面,“今早又送了一次。”
天笑翻页的动作微停。
“纪伯宰收了?”
“刚传回来的消息,收了。”天玑自己说完都觉得奇怪,“昨日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今日倒痛快。”
“没什么奇怪的。”天笑在她身旁坐下,“叔父已经把人送了第二次。纪伯宰若继续拒绝,只会让叔父换别的办法。”
“所以不如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天笑笑了笑。
“还不算笨。”
天玑抬头瞪她。
“姐姐!”
天笑终于笑出了声。她这些日子心情比从前松快许多,眉眼一弯,连那点常年压着的清冷都淡了。天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
“姐姐。”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天笑翻贡册的手停了停。
“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心情很好。”
“身体好了些,心情自然好。”
“真的?”天玑凑过来。
天笑抬起一根手指,抵住她额头,把人推了回去。
“看你的册子。”
“姐姐一定有事。”
“再说,今日这些我一册都不替你看。”
天玑立刻闭嘴。安静不过片刻,她又悄悄看了一眼姐姐。天笑没理她,只是耳后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到底没有立刻褪去。她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册子。莽浮林沼、沉渊、逐水灵洲……一项项贡物列得极细。翻到其中一页时,“见夜草”三个字从眼前掠过,天笑只觉得眼熟;她早些年为了自己的伤翻过不少药典,记得这是一味少见的灵草,至于具体用在何处,一时倒没有深想。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片刻后,又翻了回来。
“天玑。”
“嗯?”
“这一页是谁核的?”
“怎么了?”
天笑把册子推过去。
“总数四十七,分项只有四十六。”
天玑一愣,低头重新算了一遍。果然少了一匣。她脸上的玩笑神色立刻收了。
“来人。”
仙侍很快进来。
“公主。”
“把莽浮林沼原始贡册拿来,再去查是谁负责复核。”
“是。”
仙侍退下。天玑重新看向天笑。
“姐姐。”
“嗯?”
“要不你以后天天来吧。”
天笑面无表情地把册子扔回她怀里。
“想得美。”
两人一直忙到午后,贡册上的差错最终只是誊录时漏了一项,并非贡品真的缺失;浮月坊主那边却又送来消息,说花月夜昨夜宴席后的几项账目与寿华泮宫的记录对不上,需要天玑过去一趟。天笑原本没打算跟,架不住天玑抱着她手臂不放。
“姐姐陪我。”
“你多大了?”
“反正姐姐今日也没事。”
“谁说我没事?”
“那姐姐有什么事?”
天笑被问住一瞬,天玑立刻笑起来,最后还是一起去了。
午后的花月夜远没有夜里喧闹,宴后的灯笼尚未撤尽,几名侍女踩着木梯,将廊间已经蔫掉的花枝一一换下;天笑陪着天玑坐了一会儿,屋里熏香太浓,她皱了皱眉,起身。
“我出去透气。”
天玑正低头核账,只来得及叮嘱一句:“别走远。”
“知道。”
外面的风凉爽许多。天笑沿着长廊慢慢走,雨后的花木沾着水,风一过,细小的水珠便簌簌落下来。她刚转过月门,便听见章台的声音。
“纪仙君今日怎么又来了?”
紧接着,是男人带着笑的声音。
“怎么,我如今进花月夜还要先递帖子?”
天笑脚步一顿,纪伯宰已经从另一侧走了出来。墨衣银带,身后仍旧跟着不休。两人几乎同时看见对方,纪伯宰的脚步停了极短的一瞬,天笑没有错过。
“纪仙君。”她先开了口。
纪伯宰回过神,唇边已经带上笑。
“长公主。”
章台连忙行礼,天笑示意她不必多礼;纪伯宰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
“公主殿下也在?”
“在里面核账。”
“难怪。”
“难怪什么?”
纪伯宰笑了。
“难怪今日花月夜安静不少。”
天笑听明白了:“这话若让天玑听见,纪仙君怕是又要被追着打。”
“所以还请长公主替我保密。”
“看我心情。”
纪伯宰眉梢轻扬,天笑自己说完也怔了半瞬;她平日并不是会与不熟的人这样说话的性子,偏偏面对纪伯宰时,总有种奇怪的熟悉,不像第一次见,甚至不像刚认识不久。纪伯宰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似乎深了些;风从廊外吹进来,天笑下意识拢了拢披风,他的目光随之落到她手上。
“还怕冷?”
天笑一怔,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那个“还”字。她抬眼,纪伯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两人目光相撞。
“纪仙君。”
“嗯?”
“为什么是‘还’?”
章台看了看两人,很识趣地带着旁边的侍女退远了些。纪伯宰却不慌。
“长公主前些日子身体不好,如今又见你穿得比旁人多,自然是‘还’。”
解释得滴水不漏,天笑看着他。
“是吗?”
“自然。”纪伯宰笑得坦然。
天笑没有继续追问,她向来不喜欢逼着别人说话;可就在从他身边经过时,纪伯宰忽然开口。
“风大。”
天笑停下。
“披风系好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方才出来时系带确实松了,可她没有立刻整理;脑海里忽然掠过一点极模糊的东西,似乎也是风,比今日大得多,有人站在她面前,脸却看不清,少年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
再往后,什么都没有,天笑眉心微蹙。
“怎么了?”纪伯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事。”她抬起手,将披风系带重新系好;再看纪伯宰时,眼神却多了一层探究。
“纪仙君。”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纪伯宰脸上的笑意静了一瞬,很短,可这一次天笑看清楚了。她没有催,只等着他回答;片刻后,纪伯宰重新笑起来。
“长公主觉得见过?”
“想不起来。”
“既然想不起来,那便当没见过。”
这回答很纪伯宰,天笑反倒笑了。
“看来是真的见过。”
“我可没承认。”
“你也没否认。”
纪伯宰看着她。半晌,他轻轻叹了一声。
“长公主这么聪明,倒显得我说什么都不对。”
“那便别说。”
天笑从他身侧走过,这一次纪伯宰没有再叫住她;只是她走远以后,他仍旧站在原地,不休看看天笑的背影,又看看自己主上,最终什么都没问。
从花月夜出来时已经近黄昏,天玑本想与姐姐一同回去,却临时被孟阳秋叫走;天笑独自上了车,车行至寿华泮宫外,她忽然抬手敲了敲车壁。
“去龙鲤台。”
车夫应声改道,天笑靠回车壁。她原本确实有事情要找沐齐柏:贡册虽然只是誊录出了差错,但各境进献之物数量庞杂,若底下的人都这样粗心,迟早会出问题;至于纪伯宰……天笑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也可以顺便问问叔父。
龙鲤台的人显然已经习惯她来,一路无人阻拦;侍从只在书房外低声通传了一句。
“含风君,长公主来了。”
里面安静片刻。
“让她进来。”
天笑推门,沐齐柏正坐在案后;他今日似乎忙了一整日,案上文书堆了不少,外袍却仍旧整齐,只眉眼间有些倦意。看见她,他原本落在文书上的视线停了下来。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不能来?”
天笑反手关门。沐齐柏看着她。
“过来。”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天笑倒很听话,走过去;才到案边,手腕便被握住,沐齐柏将她往自己面前带了一步。
“手给我。”
“做什么?”
“给我。”
天笑伸手,他的掌心覆上来,温热;相比之下,她的手指确实有些凉,沐齐柏眉头立刻皱了。
“又在外面待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能凉成这样?”
“今日下过雨。”
“所以?”
天笑被问得没话说,沐齐柏抬眼看她。
“披风呢?”
“车上。”
“为何不穿进来?”
“从门口到这里才几步。”
“沐天笑。”
他连名带姓叫她,天笑终于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她俯身靠近些,另一只手撑在他椅侧,“下次穿。”
沐齐柏仍旧看着她。
“每次都是下次。”
“那叔父想怎么样?”
她说得轻,离得又近;沐齐柏原本还想训她两句,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到她唇上。天笑看见了,她没退,反而又低了一点。
“怎么不说了?”
沐齐柏握着她的手忽然收紧,下一瞬,天笑腰间一紧,她被他直接拉到了怀里;天笑低呼一声,膝弯撞上椅侧,索性侧坐在他腿上。
“叔父。”
“嗯。”
沐齐柏一只手仍旧握着她冰凉的指尖,另一只手已经搭在她腰后。
“不是问我要怎么样?”
天笑看着他:“所以呢?”
“先把你这双手捂热。”
她眼里浮出笑意:“只是捂手?”
沐齐柏眸色微沉。
“你今日很会招我。”
“有吗?”
“没有?”
“我只是问问。”
天笑说得无辜,沐齐柏盯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扣住她后颈,将人压近。吻落下来的时候,天笑并不意外,她甚至没有闭眼;直到他的唇真正贴上来,她才慢慢弯起眼,手臂绕上他的肩。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也早过了需要小心翼翼试探的阶段。沐齐柏熟悉她的习惯,知道她被吻得急了会下意识往后躲,也知道她嘴上不肯服软,手却会攥紧他的衣领;天笑也一样熟悉他,他越是一言不发的时候,往往越不能招惹,偏偏她今日招惹得很彻底。吻渐渐重起来,她后腰抵住案沿,桌上的文书被带得滑落两页。天笑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沐齐柏停住,两人离得仍旧很近,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侧。
“怎么?”
“我的贡册。”
沐齐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本册子正被他们压在手臂下面;他沉默片刻,天笑终于笑出声。
“含风君,公事。”
沐齐柏面无表情地把册子抽出来,扔到旁边。
“现在没有公事。”
天笑还在笑,下一刻,笑声便被重新堵了回去;这一次她没有推他,反而抬手勾住他的颈侧,主动迎上去。窗外天色渐暗,书房没有点灯,最后一点暮色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间。许久,沐齐柏才放开她。天笑靠在他肩上平复呼吸,他低头替她理了理被蹭乱的衣领,动作与方才判若两人。天笑任由他整理,忽然道:
“叔父。”
“嗯。”
“我今日见到纪伯宰了。”
替她整理衣襟的手停住,只有一下;天笑低着头,却看得清清楚楚,她唇角轻轻扬了扬。
“怎么不问我在哪里见的?”
沐齐柏重新替她把系带系好。
“花月夜。”
天笑抬头。
“你知道?”
“你与天玑去了哪里,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与谁说了话,你也知道?”
沐齐柏没有回答,天笑盯着他。
“叔父派人盯我?”
这一次,他终于抬眼。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花月夜人多眼杂。你与纪伯宰在长廊站了那么久,我想不知道都难。”
天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沐齐柏眯起眼。
“你似乎很失望?”
“没有。”
“是么?”
“嗯。”天笑一本正经,“我只是忽然发现,叔父好像很在意我同他说了什么。”
沐齐柏没有接话。天笑从他腿上起来,才站稳,腰间又被他扣住。她低头。
“做什么?”
“去哪儿?”
“坐对面。”
“不必。”
他把她重新拉回来,天笑这回没有顺着他坐下,只扶着他的肩站在两膝之间。
“叔父。”
“嗯。”
“纪伯宰问我,以前是不是也怕冷。”
沐齐柏眼神一变,那点方才尚且藏得很好的私人情绪,顷刻被另一种警觉压了下去。
“他为何问这个?”
“不知道。”天笑低声道,“可我觉得,他以前见过我。”
沐齐柏眉头慢慢皱起。
“你与他从前没有来往。”
“我知道。”
“至少我不知道有。”
天笑看着他。
“叔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自然有。”他答得坦然,“我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
这句话让天笑安静了片刻。三年前之前,她确实有过不少独自外出的经历,只是时间太久,有些人、有些事早已模糊;纪伯宰……她是真的没有印象。
“别想了。”沐齐柏忽然开口。
天笑回神,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眉心。
“想不起来便不要逼自己。”
“可他明显记得我。”
“那是他的事。”
天笑看着他。
“叔父不想让我想起来?”
沐齐柏动作一顿。
“我只是不想你为了一个纪伯宰费神。”
“因为他危险?”
“因为他来历不明。”
“还有呢?”
沐齐柏没说话,天笑偏偏不肯放过。
“叔父。”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他说话?”
沐齐柏看了她片刻。
“我为何要喜欢?”
“……”这个回答太理直气壮,天笑反倒一时没接上;沐齐柏握住她的腰,把人拉近。
“他若接近你另有所图呢?”
“我会分辨。”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有信心?”
“至少对自己有。”
沐齐柏的眼神沉下来,天笑却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生气了?”
“没有。”
“骗人。”
“……”
“叔父。”她叫得很轻。
沐齐柏握住她作乱的手,天笑没有抽走。
“你若不喜欢,可以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
“然后我会听。”
他眼里终于有了些变化。
“真的?”
“真的。”天笑俯身,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但我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沐齐柏:“……”天笑终于忍不住笑,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她立刻意识到不妙。
“叔父——”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他抱了起来,天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做什么?”
“你不是很会说?”沐齐柏抱着她往内室走,“继续。”
天笑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暗下来的窗外。
“我还没用晚膳。”
“这里有。”
“荀婆婆会等我。”
“我让人去说。”
“天玑——”
沐齐柏脚步停住,天笑以为他终于肯放人,结果男人低头看她。
“还有谁?”
“……”她很识趣地闭嘴。沐齐柏这才继续往里走,天笑靠在他肩上,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经过屏风时,她忽然伸手拔掉了他发间那支玉簪,长发顷刻散下来。沐齐柏停住,天笑捏着玉簪,神情无辜。
“手滑。”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随后将她往上抱了一些。
“沐天笑。”
“嗯?”
“今晚别想早睡。”
屏风后的灯被点亮,天笑手里的玉簪被随手放到榻边;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沐齐柏已经俯身吻了下来。这一次,没有人再提纪伯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