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笑是在第二日辰时收到寿华泮宫的传书的。传书是天玑亲笔所写,只有寥寥几行:青云大会的备战事宜已拟定,今日巳时于明世殿议定训练安排,望姐姐得空前来。末尾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天笑看着那只兔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提笔回了一个字:去。
搁下笔时,案边的药碗还剩着半盏温热的汤药。她昨夜睡得并不安稳,灵脉深处偶尔泛起的疼意虽比从前轻了许多,却总在她将要入睡时悄然袭来。她端起药碗,一口饮尽。赤阳玉坠贴在衣襟内,暖意绵绵。天笑将碗放回托盘,起身换了件月白色长袍,腰间系上银纹束带,又将那枚惯常佩着的阵盘收进袖中。
行至门前,她忽然停住。
“荀婆婆。”
“老身在。”
“昨夜送来的沉渊旧档,还在书房吗?”
荀婆婆替她拢好披风,闻言一怔。“在的。您昨日不是看过了?”
“再看一遍。”天笑的神色淡了下来。
昨夜她翻阅旧档时,发现三年前那场妖兽暴走的记载有一处不合常理。勋名麾下的妖兽向来受灵印约束,即便失控,也不该在同一时刻冲破三道禁制。除非有人提前动过手脚。那件事距今已有三年,她当时重伤昏迷,后续调查一直由沐齐柏接手。如今她的伤势稍有好转,重新追查旧事,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她没想到,卷宗里竟连当日负责看守禁制的仙吏名册都不见了。不是被毁,也不是遗失。最后一次调阅记录上,清清楚楚盖着龙鲤台的印鉴。
天笑垂下眼,将袖中那页誊录的旧档压得更紧。“
先不必取了。”她道,
“等我回来再说。”
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青云大会近在眼前,她不能让自己的旧伤牵着所有心神走。更何况,天玑正在等她。
明世殿内,诸位仙君已到了大半。天笑踏进殿门时,正听见孟阳秋慷慨激昂地陈述自己的想法。
“依我看,既然要培养默契,自然得让大家住在一处!日日同吃同住,早起练剑,夜间论道,待到青云大会之时,彼此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坐在一旁的纪伯宰抬了抬眼皮,
“孟仙君如此热情,不如先从每日少说几句话开始练起?”
殿内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孟阳秋脸色一僵。
“纪伯宰,我这是为大家着想!”
“我知道。”
纪伯宰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所以才劝你先练练。”
天玑忍着笑,抬手敲了敲案面。
“好了。今日是议正事,不是让你们来斗嘴的。”
天笑在她身侧落座,接过羞云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纪伯宰的目光从她面上掠过,停留片刻,随即移开。她也没有多看。对于这个人,她目前所知有限。沉渊的经历、突如其来的修为,以及天玑为何愿意将极星渊的希望押在他身上,都值得细查。但至少眼下,纪伯宰确实有足够的本事让天玑冒险。这便够了。
天玑展开卷宗,正要开口,殿外便传来通报。
“含风君到——”众人起身行礼。沐齐柏步入殿内,仍是那副温和随意的模样。他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天笑身上。
她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些,衣领下隐约露出赤阳玉坠的红光。沐齐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经过她身旁时,将一只小巧的暖手炉放在她手边。
“外头风大。”
他低声说完,便走向右首落座,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天笑看着那只暖手炉,指尖在炉盖上轻轻一碰。温度恰好。她没有推回去,只将它收进袖中。两人的动作不过片刻,殿中无人留意。唯有天玑抬眼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叔父,眼珠一转,嘴角险些翘起来。天笑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天玑立刻端正坐姿,低头翻卷宗。沐齐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听说今日要议训练安排?”
他道,“既如此,本君倒有一个主意。”
天玑抬头,
“叔父请讲。”
“伯宰老弟独来独往惯了,与其他斗者相处得少。如今既然要代表极星渊出战,彼此磨合自然不可或缺。”
沐齐柏看向纪伯宰,语气和缓。
“依本君之见,不如让几位斗者暂住无归海。那里地方宽敞,修炼所需的灵脉、法阵一应俱全,日常起居也方便照料。伯宰老弟觉得如何?”
纪伯宰没有立即回答。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抬眸看向沐齐柏。
“含风君倒是想得周全。”
“都是为了极星渊。”
“既然如此,”纪伯宰轻轻一笑,
“不如连训练的时辰、修炼的功法,也一并由含风君安排了?免得我们这些人不懂规矩,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
话说得客气,刺却一点没少。
沐齐柏也不恼,甚至笑出了声。“伯宰老弟误会了。本君不过是看你们备战辛苦,想替公主分担些事务。”
“叔父有心了。”天玑忽然开口。她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很清楚。
“不过,既然是寿华泮宫的斗者,便该由寿华泮宫统一安排。几位斗者一同暂住此处,既方便本公主每日查看训练进度,也便于言笑统筹伤药、晨曦调配法器。至于修炼场地,寿华泮宫后山的演武台足够使用,不必劳烦叔父。”
沐齐柏看着她,片刻后颔首。
“也好。既然公主已有安排,本君自然没有异议。”
这场交锋看似平淡,殿中几位仙君却都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无归海是沐齐柏的居所。若几位斗者都住进去,往后他们的起居、修炼乃至日常往来,便难免受含风君的人照看。即便沐齐柏并无恶意,这支由天玑亲自选出的队伍,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另一股势力影响。天玑不愿交出这份主动权。她不再是那个只懂得仰仗父君庇护的小公主了。
天笑看着妹妹,眼底浮起些许欣慰。她没有替天玑开口,也没有替她挡下任何一句质疑。因为天玑已经能自己做到了。
“既然训练地点已定,”
天玑将卷宗翻到下一页,
“便请诸位再看一看各自的安排。纪伯宰负责斗法训练,孟阳秋协助演武,孙辽负责对抗演练,言笑统筹伤药与伤势记录。至于铸器师一职,待后续选拔结束,再行定夺。”
言笑出列应下。天笑却在听到“伤药”二字时,想起了袖中那页旧档。她抬起眼,视线落在沐齐柏身上。他正在翻看另一份文书,神情专注,仿佛方才那番交锋从未发生过。天笑收回目光,没有当众提起沉渊。此处人多眼杂,即便她要查,也不该在天玑刚刚站稳脚跟时,将另一桩尚无定论的旧事摊到众人面前。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纪伯宰走在最后,经过天笑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长公主似乎有话想问我。”
天笑抬头看他,
“纪仙君何出此言?”
“方才议事时,你看了我三次。”
纪伯宰笑得漫不经心,
“第一次像是在衡量我的本事,第二次像是在判断我是否可信,第三次——”他顿了顿。“倒像是在替公主殿下担心。”
天笑不由失笑。“纪仙君想多了。我只是在想,能让天玑如此看重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那长公主如今看明白了吗?”
“尚未。”她答得坦然。
“人心比修为难测,纪仙君既然愿意替极星渊出战,往后自有机会证明。”
纪伯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长公主说话,倒比公主殿下直接得多。”
“天玑有她的顾虑。”
“我知道。”纪伯宰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
天笑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并不讨厌纪伯宰。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对天玑的态度虽然谈不上恭敬,却始终把彼此的条件摆在明面上。这样的人未必可信,却比那些口口声声效忠、背地里另有盘算的人更容易判断。当然,这也不意味着她会因此放松警惕。
“姐姐。”天玑从身后挽住她的手臂。
“你方才怎么一直看纪伯宰?莫非也觉得他长得不错?”
天笑转过头,抬手就在她额上轻轻敲了一下。
“少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天玑捂着额头,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今日心情不错嘛。”
“是么?”
“嗯。你平日里看叔父的时候,可没这么冷静。”
天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天玑却已先一步松开她,提着裙摆跑向殿外。
“我去看看后山演武台!姐姐记得早点回来,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天笑站在原地,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如今真是越来越难糊弄了。2
文字读起来很有质感,读着很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