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庭前山茶，岁岁如故

暮春时节，落絮满庭，江府的庭院总是安静得过分。

青砖地被年年岁岁的风雨洗得温润，廊下雕木漆色沉敛，不见寻常高门府邸的热闹喧嚣，只余一派沉静肃穆。这份清冷，从三年前开始，便长久盘踞在这座宅院里。

江惟椿立在阶下，指尖轻轻拂过陶盆边缘的细纹。

盆中一株红山茶，枝叶苍润，青叶繁茂，是她守了整整八年的念想。

她今年十三岁。五岁之前的记忆大多朦胧模糊，零碎的暖意，尽数来自生母苏砚华。而五岁之后的岁月，春夏秋冬、晨昏日暮，陪着她长大的，便只剩这一株四季常青的山茶。

苏砚华是在惟椿五岁那年沉沉离世的。

那位名动上京的世家才女，联姻嫁入江家，半生端庄温婉，诗书满腹，却终是郁郁缠绵，熬不过经年体弱与深宅桎梏，早早撒手人寰。

旁人都说，江御史情深义重。

苏砚华走后整整三年，父亲江澜拒了所有宗族劝续弦的提议，疏了半数无谓应酬，独守着空荡荡的正院，守着亡妻的遗物与旧影，不娶不续，清心寡欲，成了上京世家口中人人称道的痴情男子。

可这份厚重深沉的深情，从来都不属于江惟椿。

父亲的温柔、惦念、愧疚与执念，尽数封存在了逝去的岁月里，尽数赠予了那个长眠地下的女子。留给她的，唯有规矩、期许、体面，与一层「苏砚华之女、江家嫡长女」的光鲜外壳。

三年守孝期满，宗族压力层层叠加，家事内务无人打理，江澜终是松了口，迎娶柳家庶女柳婉姝进门，执掌江府中馈。

如今，柳婉姝入府已有一年。

这位新来的主母性情温良，知书达理，行事妥帖周全，将偌大的江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上恭敬守礼，对下宽厚有度，待她更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那份好，从头到尾，都恪守着主母的本分，规矩周全，分寸森严，无半分逾矩的温情。

晨起问安、晨昏侍立、学女红、习诗书、练仪态。柳婉姝耐心教她所有世家闺该通晓的技艺，不曾苛责，不曾冷淡，却也不曾真正贴近她半分。

客气、周全、稳妥。

这便是惟椿与继母全部的相处常态。

风穿庭院，吹动满树飞絮，轻轻扫过山茶油亮的青叶。

江惟椿微微垂眸，看着这盆母亲亲手培植的山茶，心底一片澄澈的空落。

母亲在世时，最喜便是红山茶。

幼时她尚不谙世事，只记得母亲常坐在窗前，一边打理花枝，一边轻声低语，说山茶骨韧，耐霜耐寒，不随桃李争春，不逐东风浮沉，最是守本心、立风骨。

那时她不懂深意，只贪恋母亲怀中的暖意，贪恋那满室清雅的花香与墨香。

直到母亲离世，只留下这一盆山茶，和书房深处那一只牢牢落锁的梨木书箱。

父亲从不许她随意触碰母亲遗物。

在江澜眼中，苏砚华的一切，都是不容惊扰、不容亵渎的念想，是他藏在心底最珍贵、最遗憾的过往。而她江惟椿，是苏砚华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血，是江家最体面的嫡长女，唯独不是可以肆意撒娇、肆意任性的孩童。

自她记事起，耳边听得最多的话，便是——

「你是江家嫡女，当端庄自持。」

「你承你母亲才情血脉，不可行差踏错。」

「事事需守礼周全，方不负你母亲遗泽。」

她从小便学得极好。

不吵不闹，不骄不躁，懂规矩、知进退、隐忍克制，将所有少女心性、细碎喜好尽数压在心底。她拼命长成所有人期待的模样，端庄、得体、聪慧、温顺，是上京世家人人称赞的完美闺秀。

可只有对着这株山茶时，她才敢露出一丝茫然。

母亲那般爱山茶风骨，那般满腹才情、心有山海的女子，为何婚后半生，终日幽居深宅，敛尽锋芒，郁郁而终？

父亲那般深爱敬重母亲，为何留不住她半分舒展喜乐，只留一座空院、一箱旧书、一株年年盛放的山茶，空余无尽执念？

风又起，青叶簌簌轻响。

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轻柔规整，是柳婉姝身边的侍女。

「大小姐，夫人请您回正院用午膳。」

江惟椿收回指尖，敛去眼底所有细碎心绪，轻轻颔首。

「知晓了。」

她转身离去，身姿端方，步履从容，一如往日千百次模样。

庭前山茶依旧青葱待放，岁岁年年，立在寂静深宅之中。

无人知晓，这棵承载着两代女子心意的红花，终有一日，会陪着院中安分多年的少女，冲破层层规矩枷锁，挣脱代代女子被困的宿命，于人间风霜里，灼灼盛开，自成风华。

青砖地被年年岁岁的风雨洗得温润，廊下雕木漆色沉敛，不见寻常高门府邸的热闹喧嚣，只余一派沉静肃穆。这份清冷，从三年前开始，便长久盘踞在这座宅院里。

江惟椿立在阶下，指尖轻轻拂过陶盆边缘的细纹。

盆中一株红山茶，枝叶苍润，青叶繁茂，是她守了整整八年的念想。

她今年十三岁。五岁之前的记忆大多朦胧模糊，零碎的暖意，尽数来自生母苏砚华。而五岁之后的岁月，春夏秋冬、晨昏日暮，陪着她长大的，便只剩这一株四季常青的山茶。

苏砚华是在惟椿五岁那年沉沉离世的。

那位名动上京的世家才女，联姻嫁入江家，半生端庄温婉，诗书满腹，却终是郁郁缠绵，熬不过经年体弱与深宅桎梏，早早撒手人寰。

旁人都说，江御史情深义重。

苏砚华走后整整三年，父亲江澜拒了所有宗族劝续弦的提议，疏了半数无谓应酬，独守着空荡荡的正院，守着亡妻的遗物与旧影，不娶不续，清心寡欲，成了上京世家口中人人称道的痴情男子。

可这份厚重深沉的深情，从来都不属于江惟椿。

父亲的温柔、惦念、愧疚与执念，尽数封存在了逝去的岁月里，尽数赠予了那个长眠地下的女子。留给她的，唯有规矩、期许、体面，与一层「苏砚华之女、江家嫡长女」的光鲜外壳。

三年守孝期满，宗族压力层层叠加，家事内务无人打理，江澜终是松了口，迎娶柳家庶女柳婉姝进门，执掌江府中馈。

如今，柳婉姝入府已有一年。

这位新来的主母性情温良，知书达理，行事妥帖周全，将偌大的江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上恭敬守礼，对下宽厚有度，待她更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那份好，从头到尾，都恪守着主母的本分，规矩周全，分寸森严，无半分逾矩的温情。

晨起问安、晨昏侍立、学女红、习诗书、练仪态。柳婉姝耐心教她所有世家闺该通晓的技艺，不曾苛责，不曾冷淡，却也不曾真正贴近她半分。

客气、周全、稳妥。

这便是惟椿与继母全部的相处常态。

风穿庭院，吹动满树飞絮，轻轻扫过山茶油亮的青叶。

江惟椿微微垂眸，看着这盆母亲亲手培植的山茶，心底一片澄澈的空落。

母亲在世时，最喜便是红山茶。

幼时她尚不谙世事，只记得母亲常坐在窗前，一边打理花枝，一边轻声低语，说山茶骨韧，耐霜耐寒，不随桃李争春，不逐东风浮沉，最是守本心、立风骨。

那时她不懂深意，只贪恋母亲怀中的暖意，贪恋那满室清雅的花香与墨香。

直到母亲离世，只留下这一盆山茶，和书房深处那一只牢牢落锁的梨木书箱。

父亲从不许她随意触碰母亲遗物。

在江澜眼中，苏砚华的一切，都是不容惊扰、不容亵渎的念想，是他藏在心底最珍贵、最遗憾的过往。而她江惟椿，是苏砚华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血，是江家最体面的嫡长女，唯独不是可以肆意撒娇、肆意任性的孩童。

自她记事起，耳边听得最多的话，便是——

「你是江家嫡女，当端庄自持。」

「你承你母亲才情血脉，不可行差踏错。」

「事事需守礼周全，方不负你母亲遗泽。」

她从小便学得极好。

不吵不闹，不骄不躁，懂规矩、知进退、隐忍克制，将所有少女心性、细碎喜好尽数压在心底。她拼命长成所有人期待的模样，端庄、得体、聪慧、温顺，是上京世家人人称赞的完美闺秀。

可只有对着这株山茶时，她才敢露出一丝茫然。

母亲那般爱山茶风骨，那般满腹才情、心有山海的女子，为何婚后半生，终日幽居深宅，敛尽锋芒，郁郁而终？

父亲那般深爱敬重母亲，为何留不住她半分舒展喜乐，只留一座空院、一箱旧书、一株年年盛放的山茶，空余无尽执念？

风又起，青叶簌簌轻响。

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轻柔规整，是柳婉姝身边的侍女。

「大小姐，夫人请您回正院用午膳。」

江惟椿收回指尖，敛去眼底所有细碎心绪，轻轻颔首。

「知晓了。」

她转身离去，身姿端方，步履从容，一如往日千百次模样。

庭前山茶依旧青葱待放，岁岁年年，立在寂静深宅之中。

无人知晓，这棵承载着两代女子心意的红花，终有一日，会陪着院中安分多年的少女，冲破层层规矩枷锁，挣脱代代女子被困的宿命，于人间风霜里，灼灼盛开，自成风华。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