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虎斗风起，静观不动藏锋芒

霜色日浓，紫禁城的晨昏浸在一片寒凉里。

丽嫔暗中筹谋打压柳氏外戚的消息，一字不落送到碎玉轩之后，沈清晏并未有半分动作。她只是将薄册收好，依旧每日在院中分拣草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维持着那副胆小寡言、一心只守着一方小院的模样。

可红墙之内，明争暗斗早已悄然升温。

华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遍布各处。丽嫔私下谋划的风声，没过几日，便辗转传入了翊坤宫。

阿乔从宫外渠道打探消息归来，脚步放轻，入内便低声禀报。

“小主，翊坤宫那边有动静了。华贵妃已知晓，丽嫔打算寻时机在御前参奏柳氏族人贪墨军务粮草一事。”

沈清晏正用细毛刷清理干薄荷叶片上的尘土，闻言动作微顿，抬眸：“华贵妃打算如何应对？”

“她没有立刻去御前辩解，也没有遣人去找丽嫔对峙。”阿乔缓缓道，“贵妃压下怒火，暗中吩咐手下，去搜集丽嫔的短处。听闻丽嫔母家，私下借着她在宫中的恩宠，在外放高利贷，收受贿赂。”

晚翠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双方都攥着对方的把柄，若是一并捅到陛下跟前，怕是要掀起大风波。”

“是两虎相搏。”沈清晏放下毛刷，唇角浮起极淡的神色，“丽嫔仗着帝王制衡之心，急于扳倒柳氏，想取而代之。华贵妃根基深厚，不会仓促应战，她要一击致命。”

帝王心中，从来不愿外戚一家独大。但同样，也不会容忍后宫妃嫔勾结母家，肆意扰乱朝堂秩序。

丽嫔以为，只要参倒柳氏，便能扶摇直上。华贵妃以为，握牢丽嫔母家的罪证，便可一举铲除对手。

二人都盯着眼前的胜负，却忽略了坐在龙椅上的人，冷眼旁观这一切，衡量取舍。

沈清晏继续问道：“她打算何时出手？”

“暂时按兵不动。”阿乔回话，“华贵妃打算等丽嫔在御前递上奏言之后，再拿出证据反击。先让丽嫔主动发难，待陛下心中对柳氏生出疑虑，再抛出丽嫔母家的罪证。如此一来，在外人眼中，便是丽嫔挟私报复，构陷重臣，反倒坐实丽嫔心怀叵测。”

这一手，极为狠辣。

先诱敌出手，再后发制人，将所有发难的罪名，尽数推给丽嫔。

晚翠不由得惊叹：“华贵妃心思这般深沉。”

“她是被逼出来的。”沈清晏淡淡评述，“柳氏兵权在握，树敌众多，她步步谨慎，不敢轻易露出破绽。可她依旧落入局中。她所有算计，都局限在后宫储位、家族荣枯。”

“她们争来斗去，皆是为自家权势。无人看见，盛世之下，底层民生溃烂，粮草亏空，隐患重重。”

阿乔微微颔首，随即说起另一桩小事：“还有一事，翊坤宫近期加派人手，密切盯着丽嫔宫中往来的宫人，凡是出入丽嫔殿宇的杂役、内侍，都要暗中登记样貌，盘问去向。我们安插在丽嫔那边的眼线，如今行事要万分小心。”

沈清晏眸光微敛。

华贵妃开始排查丽嫔身边所有人，目的是寻找丽嫔暗中联络的人手。虽不是冲着碎玉轩而来，但一旦那名送土方的宫人被盯上，这条隔墙听风的眼线，便岌岌可危。

“传信给他。”沈清晏缓缓吩咐，“近期减少出入丽嫔内殿的机会，少听、少记，不可刻意打探消息。行事尽量笨拙木讷，只安心做送炭打杂的活计。”

“一旦被盘问，便只说本分差事，不多言半句。不必主动传递消息，没有紧急大事，不必送讯息到碎玉轩。”

“宁肯暂时断了消息来源，也不可冒险暴露。一条眼线，可以沉寂，却不能折损。”

阿乔记下，准备寻单线联络人传递指令。

沈清晏继续有条不紊安排后续布局。

“另外，传令我们所有外围人手，近期全部收缩。”

“两宫争斗在即，宫中各处盘查都会变严。底层宫人减少私下碰面，物资藏匿维持原状，不再新增采买。一切动静，压到最低。”

“我们不掺和这场争斗，不递消息给任何一方，不帮丽嫔，也不帮华贵妃。”

晚翠疑惑：“她们两方互相攻击，若是我们悄悄递一点消息，岂不是能让她们斗得更凶？”

沈清晏轻轻摇头。

“现在不行。”

“一旦我们传出消息，便等于告诉华贵妃，除她与丽嫔之外，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处窥探她们的争斗。”

“现在我们根基尚浅，不宜让任何一方察觉到我的存在。”

“让她们自行交锋，自行撕破脸皮。她们越是互相攻讦，彼此的把柄、隐秘、弱点，暴露得越多。我们只需要静静收集、记录，将她们争斗中流露出来的所有破绽，一一收好。”

“待到二人两败俱伤，陛下对两家都心生厌弃之时，这些记录下来的东西，才是利刃。”

权谋之道，最高明的不是亲自下场搅局。

是做台下安静的看客，不沾半分硝烟，却将台上所有人的弱点尽收眼底。

几日后，宫中的氛围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翊坤宫与丽嫔的宫殿，表面依旧维持着体面，请安相遇之时，言语客套，笑意温婉。可暗地里，探子四出，互相探查对方一举一动。

巡夜司增加夜间巡逻频次，宫门出入盘查更严，不少私下往来的宫人，都被悄悄带去问话。

碎玉轩却依旧安静如故。

沈清晏每日晒药、看书，偶尔遣晚翠出门采买少量必需品，言行举止，一如往日怯懦清贫的模样。巡查的内侍路过院墙之外，向内望上一眼，见院中只有几架草药，冷冷清清，便匆匆离去，从未多想。

无人知晓，这座冷宫偏殿之内，一册薄本，静静记录着两大派系交锋的每一步动向。

夜色降临，寒风吹过残破窗纸，簌簌作响。

沈清晏坐在一盏油灯之下，提笔，将今日打探到的消息，细细写在薄册之上。

阿乔立在一旁，低声道：“丽嫔已经定下日子，再过数日，借着御前请安的机会，向陛下进言，弹劾柳氏。”

沈清晏笔尖一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宫阙。

“好戏，要登台了。”

“我们坐看风起，不动如山。”

红墙之内，刀光藏于笑语，杀机隐于温言。

丽嫔蓄势待发，华贵妃布下罗网。

所有人都在奔赴这场朝堂后宫的厮杀。

唯独沈清晏，安坐尘埃，冷眼观虎斗，不踏入局，静待双方伤痕累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