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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余波未息,软语藏锋再试探

冷宫蛰伏后,我登临九五

审讯风波平息已有三日,可碎玉轩周遭的空气,依旧绷着一层看不见的紧绷。

经上次牢狱拷问活下来的宫人,虽守住了口供,没将沈清晏供出,可恐惧已经深深烙进心底。往日传递消息的往来,不自觉变得畏缩迟疑,碰面不敢多言,眼神躲闪。人心刚经一场淬炼,看似归心,实则尚在摇摆,远未到铁板一块的地步。

而败了一局的小顺,并未就此安分。

发配去扫雪杂役房,活计苦寒粗重,白日要清扫宫道残枝,夜里还要值守冷宫外墙。他心中不甘,认定是沈清晏暗中设计毁了自己的前程。他手上没有确凿物证,无法再向管事房告发,便寻了个机会,托相熟的内侍,悄悄递了一张字条给芳美人。

芳美人依附丽嫔,心思敏锐,素来爱搜罗各处消息。小顺在信中隐晦提及,碎玉轩沈才人看似怯懦无为,暗中笼络不少底层宫人,不可小觑。

这一纸密报,便是新的祸根。

这日午后,两辆青布小轿停在了碎玉轩门外。

芳美人带着两名贴身嬷嬷,携了点心与布匹,专程前来探望。

消息传到院内时,阿乔眉头微蹙,低声提醒沈清晏:“小主,此人是丽嫔一党。说是慰问,实则是借着小顺的密报,亲自上门探查虚实。”

沈清晏正坐在廊下分拣晒干的药草,听见消息,只是淡淡颔首。她抬手理了理身上半旧素色宫装,将那支木簪扶得端正,眼底敛去所有深沉算计,换上一副惶恐怯懦的模样。

“我知道。”她声音轻缓,“她带着善意的外衣而来,我们若是闭门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不多时,芳美人款步踏入庭院。她一身浅粉色宫裙,珠钗点缀,眉眼带着温婉笑意,看着和善可亲。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院落,竹架上晾晒的都是寻常廉价草药,屋舍简陋,器物粗朴,处处透着清贫落魄。

“沈才人,近日宫中接连出事,听闻杂役房抓了不少宫人,我心中挂念,特意过来看看你。”芳美人落座,目光柔和地打量沈清晏,“这碎玉轩地处偏僻,平日少有人来,你一个人住着,可曾受到惊吓?”

沈清晏微微垂首,脊背微蜷,一副受了惊吓、胆小怕事的姿态,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怯意:“劳美人挂心。那日听闻杂役房抓人,我着实惶恐,一连几夜都睡不安稳。我这偏院冷清,平日里极少和外人往来,幸而未曾牵连进来。”

她刻意放低姿态,言语间处处显露自己的胆小与无能。

芳美人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笑意不变,话锋却缓缓转向要害:“听说被抓的那些底层宫人,私下抱团存了药粮。才人久居此地,日日晾晒草药,就从未听闻此事?”

问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试探她与那群宫人的关联。

站在一侧的晚翠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攥紧衣角。

沈清晏面上依旧是茫然无措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碎玉轩太过偏僻,我平日里只守在院中晒药读书,极少出门。底层宫人之间的事,我哪里知晓。偶尔有宫人路过讨要一点治风寒的草药,我见他们可怜,会分一点点,不过都是些不值钱的土方干草罢了。”

她主动提起赠药之事,却把分量压到最轻,只说是随手怜悯,绝非刻意笼络。

“底层宫人日子苦,寒冬难熬,互相接济一点零碎东西,想来也是迫不得已。”沈清晏轻叹一声,眼底恰到好处浮起一丝悲悯,随即又很快收敛,露出几分畏惧,“只是私藏物资终究犯了宫规,想来也是他们一时糊涂。幸好没有酿成大祸。”

这番话,进退有度。既承认有零星赠药,打消对方疑心,又划清界限,表明自己从未参与抱团筹谋。

芳美人静静看着她,试图从她眼底寻出一丝破绽。可沈清晏神色温顺,眼神干净,只有底层无宠才人独有的谨小慎微,看不出半分运筹帷幄的锋芒。

可芳美人没有就此罢休,又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这次揭发此事的,是一名巡夜小太监,名叫小顺。他说,幕后似有人暗中牵头,才人在这冷宫居住,可听过什么风声?”

来了。

沈清晏心中了然,小顺果然把消息递到了丽嫔派系这里。

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懵懂的疑惑,轻轻摇头:“小顺?我只记得前阵子,他曾来求过治咳嗽的草药,别的便不清楚了。一个底层太监,怎会知晓这般内情?或许是想借此事博取功劳,夸大其词也未可知。”

一句话,不动声色地承接了过往交集,又暗点小顺心性贪功、言语不实,悄悄消解小顺证词的可信度。

两人又闲谈片刻,芳美人四处打量屋舍,翻看沈清晏摆放的药草,只见到最普通的甘草、紫苏、艾叶,没有任何珍稀药材,更没有囤积物资的痕迹。

一番探查,一无所获。

片刻后,芳美人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意味深长地叮嘱一句:“深宫之中,人心复杂。才人无依无靠,还是少和底层宫人来往,免得无端惹上是非。”

“美人教诲,清晏谨记在心。”沈清晏躬身行礼,恭顺相送。

轿子缓缓离去,院门关上的一刻,沈清晏脸上温顺怯懦的神色瞬间褪去,恢复沉静。

阿乔上前:“小主,芳美人此番回去,多半会向丽嫔禀报,说您并无异状。可小顺还在扫雪房,只要他活着,便会持续向外递消息,隐患难除。”

“不必急着除他。”沈清晏缓步走回廊下,目光落在院中草药上,“留着他,是一把双刃剑。他可以继续向丽嫔一派传递消息,可他证词空泛,没有实证。次数多了,只会让人觉得他心胸狭隘,只会无端构陷。”

“但我们内部,必须立下规矩。”

她看向阿乔,声音冷静,开始梳理这一场风波留下的漏洞。

“第一,往后所有底层人脉,单线传信。一人只对接一个联络人,彼此互不相识,一处出事,不会牵连整片网络。杜绝像上次一样,一抓就是一串。”

“第二,物资藏匿要再次拆分。不再集中交由固定几个人保管,化整为零,藏在更细碎、更不起眼的角落。每次接济,数量更少,痕迹更淡。”

“第三,后续接触所有宫人,先观心性。恩惠不可轻施,人心不可轻信。凡想要靠拢我们的,都要经过层层观察,多番试探,确认心性,才可纳入。”

阿乔一一记下,郑重领命。

晚翠站在一旁,轻声开口:“小主,方才芳美人问话的时候,我真是捏了一把冷汗。您方才应答,半分破绽都没有。”

沈清晏淡淡一笑:“真正的危险,从不是当面的盘问。是藏在暗处源源不断的窥探。丽嫔派系不会就此彻底放下疑心,只是暂时找不到证据,只能暂且观望。”

经此一事,她的外围人脉虽然保全,却也暴露了一处巨大漏洞。过往松散的联络方式,经不起一次突袭。想要长久蛰伏,必须重新搭建更隐秘、更牢固的信息网。

夜色慢慢笼罩碎玉轩。

宫墙之外,扫雪杂役房里,小顺还在不甘心地思索,寻找下一个可以发难的机会。

丽嫔殿内,芳美人正低声禀报今日探访碎玉轩的所见所闻,丽嫔捻着护甲,静静思索,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各方目光,依旧隐隐落在这座冷宫偏殿之上。

危机暂时压下,却并未消散。

沈清晏独坐灯下,细细记录今日的谈话细节,推演丽嫔一派接下来可能的动向。

蛰伏之路,从来不是一次翻盘便可高枕无忧。

风波暂歇,暗流不息。

她依旧藏于尘埃,静待下一次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