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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绝境收心,铁骨归臣

冷宫蛰伏后,我登临九五

深秋寒意愈浓,夜风穿庭而过,卷起阶前枯败落叶,簌簌作响。

碎玉轩依旧是整座后宫最被遗忘的角落,无贵客踏足,无宫人问津,连四季的轮转,在这里都显得格外沉寂缓慢。

沈清晏这些时日始终保持着一成不变的作息。白日静坐晒药、看书养性,眉眼温顺,举止怯懦,将一副无争无求、庸碌胆小的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六宫之人皆忙于站队依附、攀附权贵、周旋派系,无人愿意浪费目光,落在这样一个注定毫无出息的末等才人身上。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平静表象之下,棋局早已层层铺开。

这些日子,借着华贵妃与丽嫔两派相争的大乱,她借小禄子之手,暗中接济了一众受牵连受难的底层宫人。

雪中送炭最易暖人心,绝境援手最能锁忠诚。

只是那些人,大多只是感念微薄恩惠,愿意悄悄传递琐碎消息,却尚且算不上可以托付秘事、入局权谋的心腹。

沈清晏要的,从来不止是一盘松散的消息网。

她要一枚沉得住气、忍得住苦、守得住秘、可堪大用的贴身利刃。

这日傍晚,暮色压得极低,云层厚重,似是夜雨将至。

小禄子趁着暮色昏暗,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入院中,垂首低声回禀。

“小主,奴才今日查到一桩事。御花园扫洒的宫女阿乔,原是华贵妃殿里出来的人。前几日贵妃与丽嫔相争,她不慎撞见贵妃近身嬷嬷私下收受贿赂、勾结外臣下人,被嬷嬷寻了错处安上罪名,杖责二十,逐出主殿,贬去最苦的扫洒杂役房。”

“今日大雨前夕,她身子受不住杖伤发热,伤口溃烂红肿,高烧不退。管事嬷嬷记恨她曾撞破私事,故意不给药、不准歇息,勒令她带病扫落御花园落叶,若是今夜做不完活,便要直接发落去暴室。”

晚翠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恻然:“这般寒凉天气,杖伤溃烂加高热,不给医治,怕是熬不过今夜……”

深宫最是无情。

高位者一念喜怒,底层人便是生死之别。

沈清晏眸色微沉,指尖轻轻扣在窗沿,动作极轻,心底却已然将前因后果尽数推演清楚。

阿乔出自华贵妃正殿,近身伺候过数年,见过高位格局,听过派系秘谈,懂规矩、知进退、晓人心。

她撞破贵妃近侍私弊,却未曾站队告密、未曾借机攀附,只沉默隐忍,由此被人罗织罪名、弃如敝履。

不盲从、不告密、不趋炎附势、守口如瓶、有骨有忍。

这样的人,远比那些只会感恩小恩小惠、眼界浅薄的普通宫人,更值得培养,更值得入局。

寻常宫人,只能做外围眼线。

阿乔,可做贴身心腹,可掌隐秘事务,可托深层棋局。

沈清晏抬眼,声音清淡却笃定:“晚翠,取我备好的消炎生肌药膏、退热汤药,随我去御花园。”

晚翠一惊:“小主!万万不可!您如今要避风头,怎好亲自外出?而且那阿乔是华贵妃弃人,沾染不得,万一被人看见,会惹嫌疑!”

“正因是弃子,才最干净。”沈清晏淡淡开口,字字通透权谋,“两派相争,人人抢可用之人。我偏收无人敢要、无人敢信、被逼至绝境之人。”

“旁人怕沾祸,我偏于绝境之中,收取最忠之心。”

这便是她与六宫所有人的不同。

庸人看利弊,棋手看人心。

暮色沉沉,凉风刺骨。

御花园空旷冷清,秋风卷着枯叶满地纷飞。

园角花径旁,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艰难握着竹扫帚,一下下缓慢清扫落叶。

少女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衣,后背杖伤撕裂,衣衫隐隐浸透暗红血渍,额间布满冷汗,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每动一下,都牵扯背上剧痛,身子微微颤抖。

高烧灼得她头昏眼花,视线阵阵发黑,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倒地。

她知晓,一旦倒下,便是暴室等死的结局。

身在深宫底层,命如草芥,唯有死撑,方能苟活。

不远处几名同级杂役宫女远远看着,同情却不敢靠近,唯恐被牵连责罚。

世道寒凉,人人自顾不暇。

就在阿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撑不住之时,一道清淡柔和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她艰难抬眼,模糊视线里,看见一名素衣女子立于秋风落叶之间。

衣衫素净,木簪挽发,眉眼温润清淡,无半分贵气逼人,却自带一种沉静安然的气度。

是碎玉轩的沈才人。

宫中最懦弱、最不起眼、人人可欺的透明人。

阿乔心中茫然,不知这位从不争不抢、与世无争的才人,为何会来此处。

不等她思索,沈清晏已然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平稳,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矜贵:“伤成这样,硬撑无用。停下吧。”

阿乔身子一僵,本能垂首:“奴才……不敢怠工,恐违宫规。”

她不敢奢求任何人怜悯。

深宫之中,怜悯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

沈清晏缓步走近,不顾地上尘泥,微微俯身,亲自将一碗温热汤药递至她面前。

“宫规拘身,病痛拘命。命若无存,何谈宫规。”

晚风扬起她素色衣摆,她眼底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洞彻人心的平静。

阿乔怔怔看着眼前温热的药碗,指尖微微颤抖。

自她获罪被贬,日日迎来的皆是冷眼、苛责、排挤、磋磨。

高位者弃她,同辈人避她,管事者欺她。

整整数日,无人问她伤痛,无人顾她死活。

谁也不愿沾染一个贵妃弃子的晦气。

偏偏是宫中最怯懦无用的这位才人,在她绝境濒死之时,亲自送药而来。

“才人……为何帮奴才?”阿乔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沈清晏眸色浅浅,轻声道:“我见你,守本分、知进退、不攀附、不妄言。落得今日境遇,非你之过,是派系倾轧、人心凉薄。”

一句话,轻轻点破她所有委屈、隐忍与不甘。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冤屈、不甘、屈辱、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从未与人言说半句苦楚,从未控诉半句不公,却被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才人,一眼看穿所有根由。

沈清晏将药碗稳稳塞入她掌心,又递过一罐细腻药膏。

“先喝药退热,再敷上药。你的杖伤溃烂太深,再拖延,必留病根,甚至废了身子。”

阿乔捧着温热药碗,指尖触到暖意,眼眶骤然泛红。

她咬牙忍下热泪,仰头将苦涩汤药一饮而尽。

药味极苦,却暖了她冰冷刺骨的身子,更暖了她早已死寂的心。

晚翠在一旁默默铺开随身带来的干净素布,低声道:“阿乔姑娘,我帮你上药。”

阿乔迟疑片刻,终究是缓缓俯身,褪去外层粗衣。

后背纵横交错的杖伤狰狞可怖,皮肉红肿溃烂,血水粘连衣衫,触目惊心。

晚翠看得心头酸涩,动作轻柔替她清理、敷药。

药膏清凉止痛,瞬间压住了翻涌的灼痛。

高烧带来的昏沉眩晕,也随着汤药药力缓缓褪去。

身子渐渐回暖,心口沉沉的寒凉,尽数散去。

上药完毕,阿乔重新穿好衣衫,转过身,直直对着沈清晏,重重跪下。

膝盖砸在冰冷青石地面,声响沉闷坚定。

她抬头,眼底再无迷茫,只剩一片赤诚决绝。

“奴才阿乔!蒙小主绝境相救,赐药救命、拨云见日!从今往后,奴才这条命,便是小主的!”

“此生忠心不二,不叛、不瞒、不泄、不违!刀山火海,任凭差遣,至死方休!”

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深宫之人,最懂恩情重量。

锦上添花万人趋,雪中送炭世间无。

沈清晏于她绝境死地伸手,便是再造之恩。

这样的恩,足以让她倾尽余生,誓死效忠。

沈清晏静静看着跪地叩首的少女,眸底微动,却无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沉稳深远。

她缓缓俯身,轻轻扶起阿乔。

“我救你,非为换你性命,只为惜你本心。”

“你能守口如瓶、不攀权贵、不陷无辜,便值得一救。”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扎根人心。

“只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跟着我,便再也没有风光捷径,没有荣华可攀。唯有隐忍、蛰伏、藏锋、守拙。”

“往后所见所闻,尽数烂于心底。所行所做,尽数隐于暗处。终身不可张扬,终身不可恃恩。”

“能做到,便留下。做不到,此刻抽身,我绝不怪你。”

这是筛选,也是立规。

她要的从不是一腔热血的莽夫,而是沉得住气、藏得住事、守得住秘的死士心腹。

阿乔身子挺直,眼神澄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奴才谨记!终身蛰伏,终身守秘,绝不辜负小主信任!”

至此,第一枚贴身死棋,正式落定。

夜色垂落,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洗尽满园枯叶尘埃。

御花园寒风依旧,深宫风波未歇。

华贵妃与丽嫔依旧在明处疯狂缠斗、互相损耗、争宠夺权。

六宫依旧无人知晓,冷宫碎玉轩之中。

一位无人问津的蛰伏才人,于尘埃绝境之间,收服了一柄最干净、最忠诚、最可用的利刃。

小禄子掌外围情报,四通八达,遍布底层。

阿乔掌贴身秘事,沉稳隐忍,绝对忠心。

一文一武,一外一内,一散一密。

沈清晏的深宫棋局,自此,真正初具骨架。

雨打窗棂,沙沙轻响。

碎玉轩孤灯摇曳,明暗不定。

灯下女子眉目清淡,静看雨落无声。

世人皆争眼前寸土荣华。

唯她,于无声风雨里,步步扎根,步步成王。

蛰伏未完,棋局更深。1

段评

看得好爽,越看越上头,还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