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发出去四十分钟,阅读量破了三千。回复从第一分钟的“???”变成整齐的“蹲”,再变成各种猜测和爆料。有人翻出苏桐去世时校方压下来的通告,有人贴出后勤处那几个被调走的主任名字,还有人匿名说,当年苏桐的电脑送去维修后,硬盘被格式化过。
林默坐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一条一条地看。手机震个不停,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他一个都没接。直到辅导员的电话打了第七遍,他才按了接听。
“林默,你在哪?”辅导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有东西在烧,“你发的那个帖子,立刻删掉。校长办公室已经打电话来了,说这事影响——”
“我不删。”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一个人扛不下来的,学校有法务,有公关,你一个学生——”
“苏桐也是学生。”他说完这句,挂断了。
中午,他去食堂买了个包子,坐在角落里吃。周围的人明显比平时安静,有人认出他,低头和同伴说了什么。他没躲,把包子吃完,喝掉最后一口豆浆。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行政楼。
一楼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三个,一个是辅导员,脸色铁青;另外两个穿衬衫,手里拿着文件夹,应该是校办的人。他们把他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杯水,然后开始说。说“不要冲动”,说“可以内部沟通”,说“苏桐的事校方一直很重视”,说“你现在的状态可能不适合做这种决定”。
林默坐在那里,听他们说了二十分钟。等他们停下来,他才开口:“后勤采购的违规材料,苏桐当初查到的那些,你们销毁了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一个穿衬衫的人翻开文件夹,假装看文件。辅导员咳了一声。
“我写的那份材料里,有录音编号,有时间地点。”林默继续说,声音很平,“原件的备份,苏桐生前存在一个加密网盘里。我昨晚试了他的生日加我们编辑部常用的密码,进去了。东西还在。”
这是实话。凌晨写完文档后,他鬼使神差地试了那个密码,苏桐没改过。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采购单、转账记录、录音片段,整整齐齐,像苏桐本人一样认真。
“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他说,“要么,你们主动把这件事报上去,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要么,我把网盘链接发到论坛上,再发一份给本地媒体的爆料邮箱。我给你们到明天早上八点。”
他站起来,拿起那杯没喝过的水,倒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合上,他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急促的争论声。
下午三点,帖子被学校以“涉及个人隐私”为由删了。但截图已经传遍整个校园,甚至传到了校外。有人在微博上建了话题,有人联系了苏桐的高中同学,有人把林默的文档转成了长图。事情像雪球一样滚起来,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傍晚,林默回到宿舍。室友们都不在,书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邮戳,是手写的,字迹很端正。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没有让苏桐白死。如果需要作证,找我。我是当年校报的副主编,我知道苏桐查到了什么。”
落款是一个他有些印象的名字,比他高两届的学长,苏桐进编辑部时的引路人。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加密网盘,把链接和密码复制到剪贴板。他看了看时间,离明天早上八点还有十四个小时。他把链接粘贴到一个空白文档里,保存,设了个定时发送的邮件,收件人是本地一家以深度调查闻名的媒体记者。
做完这些,他关掉电脑。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树叶洒在窗台上。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里。但那种累是干净的,没有拖泥带水的东西坠在胃里。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苏桐的脸浮上来,圆框眼镜,月牙一样的笑。这次他没有躲。他在心里说:“苏桐,我把你找回来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早上七点半,他被手机震动吵醒。是那个记者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收到。”八点整,学校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公告,说已成立专项工作组,对后勤采购问题启动调查,同时“对相关学生的心理状况给予充分关注”。
林默看了那条公告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书包,推开门,走进走廊里此起彼伏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