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玄界的最西边,立着一座红尘罪狱。
外人称它为狱,可在所有人眼里,这里就是天道硬生生劈出来的一道伤疤。
万丈断崖割裂天地,崖底常年被灰白的浓雾死死笼罩。雾下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玄铁牢笼,每一间都窄得离谱,顶多半臂宽。关在这里的人,别说站直转身,一辈子只能佝偻着身子,死死蜷缩在方寸铁笼里。
这地方没有日月交替,也没有风声动静。
从头到尾,只剩下冷。
是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冷到连空中的尘埃都被冻住,悬浮在原地,半点落不下来,也飘不起来。
天寂剑宗在罪狱外围布了整整九重禁制,每一层都凝聚着绝情剑意。层层交错,循环往复,千年从未消散。剑意凝为实质,在崖壁结出大片灰白冰纹,远远望去,就像一张狰狞巨大的蛛网,牢牢困住那些被天道判定“不该存在”的人。
世道规矩简单粗暴。
身怀七情六欲者,便是逆道。
逆道之人,尽数囚于此地,直到神魂彻底消散,彻底消亡。
罪狱入口的石碑上,狱守烬九正蹲在上面,手里捏着一壶劣质烈酒,半眯着眼,百无聊赖。
他守在这里,整整一千年。
千年时光,足够他看遍世间所有荒唐百态。被押进来的囚犯,有人哭嚎,有人癫狂大笑,有人彻底疯魔,也有人沉默死寂。但无一例外,熬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烂死在冰冷的铁牢之中。
烬九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动作骤然一顿。
他猛地抬眼,望向遥远的天际。
天边尽头,一道细白的线条正飞速掠来。
那白线起初微不可察,转瞬便撕裂整片长空,化作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光。
剑光未至,刺骨的寒意已经先一步席卷而来。烬九手里的酒壶,瞬间凝上一层薄薄的坚冰。他低低骂了一声,利落翻身跳下石碑,懒散站直身子,随手擦掉嘴角的酒渍。
剑光落地。
没有想象中震天动地的巨响,安静得离谱。
来人落地的姿态极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积雪之上,悄无声息。
一身素白长袍,衣料上绣着细碎冰纹。如雪般的长发未曾束冠,随意散落在肩背,和衣袍的纹路几乎融为一体。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三尺的空气便冻成了实质寒意。罪狱终年不散的灰白雾瘴,像是遇了克星,主动往后退避,不敢靠近分毫。
这人的眉眼,冷得没有一点人气。
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冷漠,是刻在骨子里的死寂。就像封冻千年的冰湖,湖面平整,底下空空荡荡,什么情绪都不剩。浅灰色的瞳仁一片澄澈死寂,看万物皆无波澜,仿佛这世间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手中握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通体泛着骨白,表面流转着细碎霜纹,如同冰晶缓缓游走。剑柄只是一截朴素白骨,没有任何装饰。他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单手执剑,人与剑相融一体,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烬九眯起双眼,瞬间认出了来人。
天寂剑宗唯一的道尊,寂玄界公认的第一战力,执掌世间绝情大道的执行者——玄寂。
没想到这位大人物,会亲自踏足这污浊阴冷的罪狱。
烬九把酒壶别回腰间,姿态懒散地躬身行了个随意的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剑尊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今日前来,是宗门旨意,还是天道吩咐?”
玄寂压根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烬九,穿透九重剑意禁制,掠过密密麻麻的玄铁囚笼,最终稳稳落向罪狱最深处。
那里单独隔出了一间囚室。
和别处的玄铁牢笼截然不同,这里只是一间狭小石室,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封印符文。金色符文在整片灰白死寂的罪狱中格外突兀,像一道强行补上去的伤疤,刺眼又格格不入。
石室里,蜷缩着一个人。
洗得发白的旧囚衣,边角磨得起了毛,看着陈旧,却干干净净。那人弓着脊背,双手环住膝盖,额头抵着膝头,小小一团蜷在角落,看着像是安稳睡着了。
但玄寂清楚,他没睡。
因为在他目光落下的刹那,蜷缩的人影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冥冥之中感知到了来人。
片刻后,那人缓缓抬头。
玄寂千年杀伐,见过无数双眼睛。
临死的恐惧、极致的疯狂、刻骨的怨恨、彻底的绝望……形形色色浑浊扭曲的眼神,他早已看腻,也看尽了。
可眼前这双眼睛,截然不同。
干净得不像话,完全不像一个被囚禁千年的罪人。眼底藏着一缕极淡却格外执拗的暖意,如同寒冬里残存的一点炭火,微弱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
那人隔着层层厚重禁制望来,目光穿透他的银发、冷眸、白骨长剑,直直落在他眼底最深处。
下一瞬,他轻轻弯了弯唇角。
他在笑。
一个被囚千年、受尽折磨的囚徒,面对前来处置自己的天道执剑人,竟然笑了。
玄寂的瞳孔没有丝毫波动。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烬九,清冷的嗓音响起,像冰层碎裂,利落、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宗门令。炼化七情本源,补全道基。”
短短八个字,没有半句多余。
烬九挑了挑眉,眼底浮出几分戏谑:“剑尊应该清楚,关在这里的这人,千年以来,前来尝试炼化他七情本源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各大宗门的天骄、老牌长老,数不胜数。”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玄寂手中的白骨剑上,意味深长。
“最后呢?没人成功。要么道基崩塌、修为尽废,彻底沦为废人;最惨的一位,直接当场爆体而亡。剑尊道心稳固举世无双,但这七情本源,向来邪门得很,碰不得。”
玄寂全然无视这番劝阻。
他抬步向前。
固若金汤的九重禁制,在他身前自动裂开一道缝隙,像是臣服,又像是本能的畏惧。翻涌的灰白雾瘴纷纷退散,硬生生为他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他走得极稳,步幅均匀一致,不疾不徐。哪怕脚下是罪狱积年的腐石寒土,也像踏在宗门大殿光洁的白玉台阶上,从容漠然。
一路直行,直至石室门前,脚步停下。
石壁上的金色封印符文,在他靠近的瞬间骤然大亮,金光暴涨,预警着外来的危险。
玄寂抬手,白骨剑剑尖轻轻一点。
刺眼的金光瞬间碎裂,化作漫天细碎光尘,无声飘落。
封闭的石室,应声而开。
石室里的人依旧保持着抬头仰望的姿势。
凑近看去,他眉眼温润柔和,面容干净清秀,肤色通透白皙,像一块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暖玉。哪怕蜷缩在狭小阴冷的囚室里,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囚徒的卑微怯懦。
周身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暖意,在这彻骨寒狱里,格外难得。
暖意随着空气缓缓飘散,拂过玄寂的脸颊、脖颈与手背。
他手中的寒骨剑,剑身流转的霜纹忽然轻轻震颤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本能的渴求,又带着极致的抗拒。
千年了。
这柄剑随他斩尽世间七情、断尽人间情爱,万年冰封,从无半分异动。
今日,却乱了心性。
玄寂指尖微收,压住剑身的异动,垂眸看向石室中的人。
那人静静望着他,目光坦荡澄澈。没有恐惧,没有怨怼,没有求饶,安安静静的,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很久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玄寂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石室里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高高在上的绝情剑尊,会问出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沉寂片刻,他缓缓出声。
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嗓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青石,却偏偏带着温润柔和的底色,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干净又温柔。
“沈温柔。”
玄寂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沈温柔。
温柔。
两个简简单单的字,轻飘飘落入他沉寂千年的心底。
就像一滴温水,坠入万年冰封的寒潭。没有惊天波澜,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搅动了潭底死寂千年的冻土。
玄寂轻轻蹙了下眉。
这不是情绪。
他早已剥离七情,斩断爱恨,千年道心空明无垢,不该有任何波动。
这只是一点莫名的、微不足道的不适。
他压下心底那丝异样,往前踏出一步,白骨剑缓缓抬起,剑尖笔直对准沈温柔的眉心。
“奉命,炼化。”
沈温柔没有躲。
剑尖离他眉心只剩一寸,刺骨的寒气侵入皮肉,他的额头迅速凝出一层细密冰晶。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是轻声问了一句突兀的话。
“你冷不冷?”
玄寂的动作,骤然定格。
悬空的剑尖,彻底停住。
沈温柔微微仰头,眼底那点残存的暖意轻轻漾开,像是将熄的炭火,被人温柔吹醒。
“你站在这里很久了。”他语气平平,带着一种通透的平静,“你身上好冷,比我待的这寒狱,还要冷。”
玄寂静静看着他。
千年稳固、从无差错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他精通万事因果,杀伐有由,出剑有度,万事皆可溯源。
可这句话,无因无果,毫无章法。
他无从应对。
良久,玄寂缓缓收剑,转身背对石室。
嗓音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明日再来。”
金色封印符文重新亮起,石室彻底闭合,隔绝了内外空间。
玄寂的身影融入漫天灰白雾瘴,像一缕寒霜,悄然消散在罪狱深处。
石碑上的烬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眯起了眼。
他举起酒壶凑到唇边,却迟迟没有饮下,沉默许久,低低笑出了声。
“千年无情剑尊,今天,居然第一次收剑不杀人。”
他转头望向深处紧闭的石室,眼底满是探究与玩味。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石室之内。
沈温柔重新蜷起身子,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望着玄寂消失的方向。
周身那点微弱的暖意缓缓收敛,重新沉入身体深处,安静蛰伏。
如同一粒温柔的种子,悄然落进冰封千年的冻土。
他轻轻闭上眼。
今天来的这个人,和以往所有想要炼化他、抹杀他的人,都不一样。
不一样太多了。1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