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温凝和泽翻过了第一道山脊。
所谓翻过,其实多半是她手脚并用在碎石坡上爬,泽走在前面,偶尔停一下等她,从不多话。夜里看不真切的地形在天光下显出轮廓:灰褐色的矮灌木,裸露的岩层,偶尔几具大型兽类的白骨半埋在土里,肋骨朝天,像沉船残骸。
温凝喘着气爬上一块平台,回头望去。临渊城的城墙已经缩成一条灰线,横亘在荒野与平原之间。清晨的雾从荒野涌来,将城市半掩,看起来不像防护,倒像是一道巨大的墓碑立在地平线上。
“那边有人来了。”泽站在平台边缘,眯眼看向雾里。
温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起初什么也没看见。片刻后,雾里出现几个黑点,迅速扩大——是三只飞行异兽,翼展极大,银灰色的翅膀在晨光里反着冷光。每只兽背上都坐着人,制服灰蓝,袖口绣着一枚命定塔纹章。
“追得这么快。”温凝皱眉。
“他们用的是巡天隼,耐力中等,但速度极快。”泽说,“按这速度,大约一炷香能到这里。”
“那怎么办?”温凝看向四周,这个平台地势开阔,三面都是斜坡,几乎没有遮挡。她又看泽,“你不能……变成什么大的?载我飞一段?”
泽摇头:“我还不想暴露。现在命定塔只知道你有龙气,如果连白泽纹也确认了,他们会把搜捕级别提到最高。”
“你本来就是来帮我的,还怕暴露?”
“帮你和暴露是两回事。”泽回头看她,语气很平,“我暴露了,他们就会知道第二道纹已醒,会派更高级别的人来。到时候你能跑的地方更少。”
温凝沉默。远处三只巡天隼越来越近,她能隐约分辨出为首那个骑手的身形——壮硕,坐姿笔直,很显然是老手。她心一横,低声说:“那就你先别动手,我来。”
泽没有反对。他退到一块岩石后,身影隐入暗处,像一片水沁入墙隙。
温凝深吸一口气,跳下平台,站到开阔地上。她抬手将手腕的青金纹路催亮,没有放龙影,只是让它保持一种“刚契约、气息不稳”的状态。她要在追兵面前演一场戏——一个刚觉醒的十八岁少女,惊慌失措地逃了一夜,体力耗尽,正准备束手就擒。
巡天隼落地,翼风卷起一阵碎石。为首的骑手翻身下隼,果然是个中年男人,面宽体壮,左臂袖口卷起,露出一道灰褐色的熊纹。他身后两个年轻骑手一左一右落下,一个契约了狐,一个契约了狼,都是异兽。熊纹男人没有立刻拔武器,反而先把护目镜摘下来,上下打量了温凝一眼。
“温凝小姐。”他说,“命定塔执法队副队长,周阔。”
温凝没动。
周阔往前走了一步:“你昨晚的纹路显现情况,塔里已经有初步研判。上面让我来带你回去,做一次正式规制登记。”他说得客气,但故意把“正式规制登记”几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只要配合,不是什么大事。你妹妹那边,塔里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不用担心你。”
温凝听到后半句,反而笑了:“我逃了一整夜,你们拿我妹来安抚我?”
“温凝小姐,你误会了。”周阔不动声色地又走一步,“你妹妹在塔里很安全,她是正常觉醒者,该受的保护一点不少。而你嘛——”他的目光落在温凝手腕那隐约的纹光上,“你这样的,上面几位长老都很看重。”
温凝没有接话。她注意到周阔看似随意地走动,其实是在压缩距离——他的前脚掌已经踩到离她不足三步的位置,她甚至能看到他袖口里那根半露的锁兽链。那东西专门锁契约兽的,一旦链子锁上,命定纹的光芒会被强制压制。她想,果然是老手,不做威胁状,不做进攻状,声东击西。
可她也已经不在城里了。
周阔又迈出一步。那一步还没落地,温凝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低声喊了一句:“可是我现在控制不住它。”
她没演。她说的是真话。她体内那道龙气经过半夜奔波,原本已经沉静下去,但在看到那根锁兽链的瞬间,像被什么刺激醒了,开始在她经脉里暴躁地冲撞。青金色的光从她腕纹炸开,灼得她小臂发痛。
她蹲下去,抱住胳膊。
周阔瞳孔一缩,立刻停住脚步:“你纹路失控了?别动!把纹压下去——”
温凝捂着手臂,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压不下去……我刚觉醒,不知道怎么控制……”
她是真的压不下去。那道龙影根本不受她控制,此刻正在她皮下膨胀,像一头困兽要破笼而出。周阔犹豫了。他本来打算用锁兽链,但她现在明显不是伪装的,龙纹失控,如果真的当众爆出来,他未必锁得住。
他手按在锁兽链上,沉声:“我帮你制住它,你别动。”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温凝感觉自己身体里的龙气到达了一个极限。青光从她皮肤下喷涌而出,龙影本能地在她头顶张开,虽然只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半身轮廓,却已经足够让周阔身后的两只巡天隼齐齐炸翅哀鸣。周阔被龙威压得脸色一变,低骂一声,锁兽链还是甩出来了。
就在银链即将碰到温凝的刹那,平台的另一侧,一道几乎无声的白影掠过。
所有的光都暗了那么一瞬。
白影落在温凝身前,像一片融化中的雪。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衣摆边缘隐隐泛着银光。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头,颜色是极浅的、近乎透明的银白。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张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脸——眉眼温润,笑意轻淡,像一幅被水墨晕开的美人图。可他身后,九条巨大的、蓬松的白色尾巴正缓缓舒展开来,每一根都泛着柔和的银光,像九条月光凝成的绸带悬在半空。
周阔的锁兽链停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一寸。他额上冒汗,声音干涩:“白……白泽曾大人!?”
泽从岩石后走出来,灰色短袍在风中不动,那双蓝眼平静地扫过周阔:“不是白泽。是我后面的那位,九尾。”
周阔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白衣人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声,仿佛在跟温凝说话,又仿佛在提醒她:“睡了太久,出来透透气。没想到一睁眼就看见有人要欺负我这还没长熟的小主人。”
他回头,那眼眸色淡得像银箔,却带着一种比龙更不讲道理的慵懒和凉薄:“你叫温凝?我叫,敛。”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第三条纹,九尾狐。如今我也醒了,他们还追吗?”
周阔已经后退到巡天隼旁,手按在翼兽鞍上,面色铁青。他知道这不是他能带走的局面了。
温凝蹲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温润、却让命定塔执法队不敢再上前半步的白衣男人,手腕上一道新纹正在浅浅地亮起——不是青色,不是水蓝,是纯粹的、泛着银光的白。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十道纹,每一道,都比她想象的,更喜欢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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