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密计遣臣投瘴地，夜灯对酒别平生

假设黛玉的兄长没有夭折，这就不能避免的有不少原创角色的出现。

兄长身体不好，从小学医，也给黛玉调理好了身体。

还是走金玉良缘，黛玉与原创角色成为眷属。

文中与原著或史料相悖的，就当私设吧。

——————————————

京华夏末，榴花渐次零落，满城喜气随黛玉大婚落幕，慢慢沉淀下来，只剩深宫深处依旧暗流翻涌，算计不休。

新帝自应允亲王之请、撤回林见月与华澜郡主婚约后，表面宽和仁厚，落得个体恤宗亲、成人之美的美名，可心底对林见月、对南康王萧清珩的忌惮，半分未减，反倒愈发深重。

他留萧清珩在京，迟迟不许归藩，不过是伺机待发；他废去一纸婚约，看似松绑，实则只是换了一局更狠的棋。

这日紫宸殿晚值，暮色沉沉，宫灯初上，殿内静得只闻玉漏滴答。

随侍多年，而今已是太监总管的洪公公垂手立在一旁。侍奉帝王多年，最是通透圣心，深知圣上多年隐忍，最怕的从来不是朝堂老臣，不是藩镇兵权，而是萧清珩与林见月二人的相知相得。

二人一势一才，一藩一谋，昔日并肩定局、稳撑朝局，只要同在京华一日，便是圣上心头最大的隐患。

洪公公察言观色许久，见圣上对着南康王婚期折子默然出神，便缓步上前，低声密禀。

他语声极轻，字字稳妥，句句戳中要害：

“奴才斗胆进言，南康王大婚在即，乃是圣上收拢人心、示恩亲贵的最好时机。南康王声望太重，久滞京师，朝野旧臣难免心存观望。林公子素来有才，却久遭闲置，朝中颇有微词，说圣上苛待臣下、埋没贤才。

依奴才愚见——可待南康王大婚礼毕，即刻复林见月官职，再破格擢升。”

新帝抬眸，眼底微沉：“复职？朕岂会再给其人入局之机。”

洪公公躬身一笑，声音压得更低：

“圣上明鉴，复职是假，遣远是真。世人只看圣上宽仁，起复贤良，不念旧过、胸襟开阔；可实权调度，全在圣手。奴才建议，可令其持节出使南蛮，清贵体面，算是正经起复、品阶还升了，堵得住悠悠众口；节度使出疆，手握出使之权，却无半分京中实权。

南蛮地处极南，路途万里，山高水险，烟瘴丛生，毒虫厉气遍地，历来是我朝最凶险之地。

此去千山万水，瘴气侵体、险途夺命，途中风霜疫病、山匪险滩，处处皆是不可控之数。人平安到得南蛮，便是九死一生；若是途中染病、遇险、失踪、殒命，也只算路途无常、天意难测，与圣上无干，与朝廷无干。 既全了圣上仁君之名，又彻底拆了京中二人羁绊，更能永绝后患。

南康王新婚羁留，刚完婚便被遣归封地，名分得体，无可推辞；林见月远投瘴地，万里远行，终身难再归京、难再附藩。从此一内一外，一藩一使，隔万水千山，再无并肩之日。”

一席话落地，殿内寂静无声。

新帝指尖轻轻摩挲御案，眼底寒意层层漾开。

不得不说，这老太监心思阴毒周密，一招便解了他数月的心腹大患。

此前压、困、拆、架空，皆是明面制衡；

如今这一招，明升暗遣、以恩杀人、以远绝情，才是真正的无解死局。

复职，是给世人看的体面；

远戍，是给自己固权的杀招。

林见月一旦远赴南蛮瘴地，便是彻底脱离朝堂棋局、脱离京中人际、脱离南康王势力范围。纵然有才、有智、有谋，困在万里荒蛮烟瘴之地，也再无翻盘之力。

路途凶险，生死由天，更是无声消弭所有隐患。

新帝沉吟半晌，终是唇角微冷，缓缓颔首：

“准。便依你所言。待南康王新婚礼毕，即刻拟旨。”

深宫密计既定，无人知晓，只待时日落子。

转眼便是南康王萧清珩大婚吉日。

朝廷赐婚的正妃苏琉湄，太后亲侄，世家贵女，端庄守礼，仪容温婉。王府张灯结彩，规制隆重，虽不及侯府儿女婚事的风月烂漫，却也是亲藩正婚的正统大典，礼数周全，威仪整肃。

京中百官、宗室勋贵尽数前来贺喜，车马盈门，宾客满堂，喜乐喧天，整整一日热闹不绝。

外人皆贺南康王新婚嘉礼、荣宠加身、藩府圆满。

满堂浮华，满目喜庆，唯独今日的新郎萧清珩，心底一片冰凉空寂。

他心里通透，这场婚事从来不是良缘，是帝王安插枕边的眼线，是困他余生的囚笼；这场大婚落幕之后，便是新一轮的别离、新一轮的放逐、新一轮的身不由己。

一日应酬，万般客套，心底沉沉，无一欢喜。

待到夜色深沉，宾客尽散，王府喧嚣落尽，内外侍女嬷嬷各司其职，恭请王爷入洞房安寝。

满堂红烛灼灼，新房锦绣铺陈，新人端坐闺中，静待良人。

可萧清珩立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终究转身，避开了那一片喜庆红帐。

他未入婚房，未看新人，未留半分新婚温存。

一身喜服未卸，只随手摘了冠冕，换了一身素色常衣，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与沉冷，独自出了南康王府的侧门，乘着夜色静谧，独车去往皇城东侧的林府。

今夜月明微凉，树影疏疏，林府庭院清幽寂静，无喜无闹，无声无息，恰如林见月近日沉寂清冷的心境。

林见月早知他会来。

连日朝堂风起、深宫密策虽未外露，可他浮沉多年，早已能从圣心冷暖、朝局动静里，勘破那无声的杀机与别离。

他早早备了酒。

庭院石桌之上，两盏白瓷酒樽，一坛陈年清酿，几碟清淡小菜，无歌舞、无喧声、无言语，只待故人至。

萧清珩踏入庭院之时，四目相对，皆是平静无波。

千言万语，万般心事，尽数不必言说。

数年并肩，朝夕共谋，风雨相护，生死相知，早已不需半句寒暄。

今夜是萧清珩的新婚夜，是世人眼中最该温存圆满的良宵，可他舍弃洞房花烛，千里心绪，只奔赴这一方小小林府，只为与知己对坐，默然相对。

两人无言落座。

起坛、斟酒、举杯、饮尽。

动作从容熟练，默契入骨。

晚风穿庭，叶落轻微，月色铺地，满院寂静。

整整一夜，两人极少言语。

没有质问，没有叹息，没有诉离愁，没有道委屈。

一杯一杯，酒入喉肠，温的是半生相知，凉的是前路别离。

他们都清楚，这是他们留在京华故土、留在同一片烟火人间的最后一夜相守。

深宫算计已定，前路早已铺好。

不久之后，一人归藩南疆，困守封地，无召不得回京；一人远赴荒蛮，身投瘴地，万里出使生死难料。

从此山河相隔，南北迢遥，君臣陌路，知己远离。

一生相知，半生相护，终抵不过帝王权术、皇权棋局。

酒过数巡，夜色渐深，月移中天。

彼此眼底，皆是隐忍，皆是了然，皆是无声的不舍。

有些别离，不必说破，早已痛彻心扉；

有些结局，不必点明，早已尘埃落定。

天快微明之时，一坛老酒倾尽。

萧清珩起身，衣袂沾凉，眉目依旧温润，只是眼底风霜更重。

两人依旧无话，只轻轻对视一眼，便各自心知——从此人海浮沉，各自安好，各赴命途。

这一夜，无新婚旖旎，无儿女温情，只有两个被棋局困住的人，默默喝完了属于他们最后的京华长夜。

第二日，南康王府新婚如常，外人只当王爷昨夜洞房温存，无人知晓那一场寂静无声的夜饮别离。

大婚第三日，朝旨骤下。

圣旨堂皇，言辞温厚，尽显帝王宽仁：

念林见月才德素著，久居闲散，实属埋没贤良。今特起复原职，擢升礼部员外郎，兼领节度使之衔，持节出使南蛮，宣慰边荒，通好藩夷。

朝野闻之，皆是称颂圣明，都说圣上不计前嫌、重用贤才。

唯有知情寥寥数人，心底寒凉彻骨。

这哪里是擢升，分明是明升暗逐、借差流放。

礼部员外郎清贵无权，节度使衔只是出使虚名，无兵无地无实权，唯一用处，便是名正言顺将他远远打发出京，远赴那片世人闻之色变的南蛮瘴乡。

旨意落定，再无转圜。

同日，新帝终于松口，允南康王归藩泸州。

拖延数月的归藩圣旨，偏偏在林见月擢升出使的这一日一同降下，用意再明显不过——

拆其二势，断其羁绊，一人守南疆封地，一人赴南疆瘴地，同处南境，却一个在王土，一个在他乡，再无相见之期。

圣旨既下，无可挽留。

萧清珩接旨之后，即刻整顿行装，辞别京华。

车马出京那日，天色苍青，长路漫漫。

他立于车辕之上，遥遥望向林府方向，眉目沉静，再无半分波澜。

京城留不住他，京城亦留不住他唯一的知己。

繁华帝都，锦绣朝堂，终究是一场冰冷棋局。

萧清珩车马渐行渐远，一路向南，归他的藩地，守他的无诏不得归的余生。

不过数日之后，林见月亦领了出使诏书，交割琐事，辞别御赐林府，踏上漫漫南蛮长路。

前路千山万水，险滩恶水，瘴气漫天，荒无人烟。

无人知他此去能否平安归来，无人知他能否再踏故土，无人知他万里风霜之后，还有没有再见故人的一日。

京华春尽，故人远去。

一局帝王算计终圆满：

藩王归野，再难问京中事；

谋臣投荒，再无归朝时。

满城风月依旧，从此珩月分离，山河遥遥，余生不见。

终夜杯酒酬知己，一诏山河隔平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