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醒来,江祎闻最先感觉到的是温度。
床单的温度、空气的温度、旁边那个人呼吸的温度。林知逸睡觉不老实,胳膊总爱伸到被子外面。冬天的时候,江祎闻会把他的胳膊塞回去。夏天的时候,就随他去。今天早上,林知逸的胳膊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暖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指甲缝里有一点点铅笔灰。昨天画画留下的。他轻轻把那只手移开。放在枕头上。然后起床。穿拖鞋。下楼。
楼梯的木板他每一块都认识。第三块和第四块之间有一道裂缝。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第二块最稳。他每天下楼都踩第二块。今天也一样。他走到吧台后面。打开磨豆机。手搭在机器顶盖上。马达开始转动。震动从掌心传上来。从手腕到小臂。到肩胛骨。嗡嗡嗡的。他闭着眼。感受那个频率。豆子磨到合适的粗细时。频率会变。从高频的呼啸变成低频的沙沙声。他关掉机器。把粉倒进碗里。凑近闻了闻。今天这批豆子比昨天的深一些。烘焙时间长了两分钟。周叔烤的。他尝过。苦味重了一点。但回甘更长。
他开始烧水。手冲壶里的水沸腾的时候。壶盖会轻轻跳动。他看不到蒸汽的形态。但他能感觉到热气扑在脸上的湿度。他把热水倒进手冲壶。等温度降到九十二度。他没有温度计。他用手背靠近壶嘴。热气打在皮肤上的感觉。烫。但能忍受。他等了几秒。又试了一次。暖的。不烫。可以了。他注水。水流从壶嘴里出来。细而匀。落在咖啡粉上。粉层膨胀。鼓起来。他盯着看。那种膨胀很慢。像一朵花开。他闻着香气的变化。从干粉的焦香。到湿粉的醇香。到滴滤的甜香。每一秒都不一样。他盯着滤杯里的液面。深褐色的。一滴一滴落进杯子里。他不用计时。他看颜色。液面到某个位置。颜色到某个深度。就好了。他把杯子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一下。今天的豆子。果酸重。花香明显。他点了点头。放在吧台上。等林知逸下来。
店里的地板他会“听”。客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底部的橡胶条会摩擦地板。产生一道很轻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他从那个震动的轻重缓急判断是谁。小鹿的脚步声轻快。像鼓点。眼镜男的脚步均匀。像节拍器。面馆老板的脚步很重。像跺脚。周叔的脚步拖沓。像在蹭着走。阿姨们的脚步碎碎的。像撒豆子。林知逸的脚步。轻。慢。像雨声。他第一次听林知逸的脚步。就是那个雨天。浑身湿透。推门进来。脚步很乱。很急。后来慢慢稳了。慢了。像雨声。他每天等那个雨声。从早上八点半开始。等到了。他就抬起头。
今天林知逸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江祎闻站在吧台后面。听到第三块和第四块木板之间那道裂缝响了一下。然后第二块木板响了。然后脚底传来轻而慢的节奏。雨声。他抬起头。林知逸站在楼梯口。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走到吧台前面坐下来。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上面写着:“今天咖啡有点苦。”江祎闻看了。他拿起笔。写:“周叔烤的。深了两分钟。”林知逸看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但回甘更长。”江祎闻看着这行字。他嘴角弯了一下。他写:“你喝得出来。”林知逸写:“你教的。”江祎闻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继续擦杯子。林知逸坐在吧台前面。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画。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沙沙沙。沙沙沙。很轻。很匀。江祎闻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站在吧台后面。闭着眼。感觉那阵沙沙声从空气里传过来。从指尖传上来。从脚底传上来。比风铃轻。比磨豆机轻。比雨声轻。但比什么都清楚。
上午。小鹿来了。她推门进来。脚步轻快。鼓点。江祎闻从吧台后面抬起头。她走到吧台前面。点了杯拿铁。然后她站在旁边等。一边等一边看墙上的画。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江祎闻说:“老板。你这张新的画。是林哥画你吧?”江祎闻听不见。但他看到了她的嘴型。他点了点头。小鹿笑了。她比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是“好喝”。比完。她端起拿铁走了。江祎闻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走回座位。他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但那只杯子已经擦了很久了。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林知逸在靠窗的位置画画。江祎闻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在店里转了一圈。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风铃挂着。他伸手碰了碰风铃的铃舌。金属的。凉的。他碰了一下。风铃晃了晃。但没有响。他知道。他听不见。但他知道它响了。因为林知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他收回手。走到窗边。站在林知逸旁边。林知逸在画他。画他碰风铃的样子。他低头看。画面上的自己。手伸向风铃。风铃旁边画了几道细细的线。表示声音。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画面旁边写了一行字。“我听不见风铃。但你喜欢听。”林知逸看了。他拿起笔。在下面写:“那我替你听。每天听。”江祎闻看了这行字。他把纸条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伸出手。覆在林知逸握着铅笔的手上。掌心很暖。铅笔在两个人手心里。温温的。林知逸抬起头。看着他。他抬起另一只手。从嘴边。到心口。比了一遍。比完。他收回手。转身回了吧台。继续擦杯子。林知逸低下头。继续画画。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沙沙沙。沙沙沙。江祎闻站在吧台后面。听着那阵沙沙声。从指尖传上来。从脚底传上来。从心口传上来。他闭上眼。感觉着。世界很安静。但那个安静里。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很轻。很稳。那是林知逸的铅笔。也是林知逸的心跳。他听不见。但他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