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四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但九点一过就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阳光漏下来,把老城区的石板路照得亮晶晶的。周叔七点就起来了。他把店里的桌子全部挪到墙边,椅子排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吧台上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是从他家里拿来的,压箱底的那条。边角有些发黄了,但洗得很干净。他还在吧台正中间摆了一盆绿萝。从二楼搬下来的。那盆藤蔓垂得老长,叶子绿得发亮。小鹿八点到的。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白色的花。手里捧着一束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是她自己去郊外摘的。她把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吧台上。“像那么回事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九点半,眼镜男来了。他难得没背电脑包,穿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蛋糕。”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我老婆烤的。她说她来不了,让我带过来。”周叔打开看了一眼。一个圆形的磅蛋糕。表面撒了糖霜。很简单。但闻着很香。
十点,林知宴推门进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精神了一些。眼下没有上次见面时那么青了。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一个人。他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店里。桌子椅子排成两排。吧台上铺着白布。绿萝垂下来。野花插在瓶子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着。平时是林知逸坐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安静地。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
十点半,人陆续到齐了。小鹿坐在第一排。眼镜男坐在她旁边。他老婆没来。但小鹿说她代表两个人。周叔站在吧台后面。围裙解了。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门口。然后他走到后门旁边。推开看了一眼。后巷里,林知逸正站在那里。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用水抿了抿。江祎闻站在他旁边。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周叔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关上门。走回吧台前面。清了清嗓子。“行了。”他说。声音很粗。但有点抖。“开始吧。”
后门推开了。林知逸先走进来。他穿过吧台旁边的窄道。走到前面。站在吧台中间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等着。江祎闻跟在他后面。他走进来的时候,店里安静了。他穿过窄道。走到林知逸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吧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叶子在他们之间轻轻晃。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白桌布上。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的。
周叔站在吧台侧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字是手写的。很大。很粗。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今天。我们在这里。参加林知逸和江祎闻的婚礼。”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两个人。“我是周叔。这间店的老板。退休的。我见证了他们从认识。到在一起。到今天。”他又停了一下。低头看纸。“林知逸第一次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小江给他递了纸笔。他写了一行字。句尾画了一个笑脸。”他抬起头。看着林知逸。“后来他天天来。坐在靠窗那个位置。画画。小江给他留水。他嘴唇总是干的。”他转头看着江祎闻。“小江这个人。话少。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第一次烤糊饼干的时候。一个人在后厨待到半夜。我跟他说算了。他摇头。他说。想做好。”他停了一下。“今天。他们站在这里。手上戴着一样的戒指。我想说——你俩。好好过。”他合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退后一步。“行了。该说的说完了。”
小鹿在下面吸了吸鼻子。眼镜男递给她一张纸巾。林知逸站在吧台前面。看着江祎闻。他抬起手。从嘴边,到心口。比了一遍。比完。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店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江祎闻。”他说。他知道他听不见。但他看着他的眼睛。“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停下来。你让我知道。被爱不需要条件。你让我知道。有一个人。无论我画什么。他都会收着。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等着。”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说完了。”江祎闻看着他的嘴型。他安静地站了几秒。然后他拿起吧台上的纸笔。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所有人看。上面写着:“我听不见。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
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小鹿鼓起掌来。眼镜男跟着鼓掌。周叔站在侧面。手插在口袋里。没鼓掌。但他在点头。林知逸伸出手。江祎闻也伸出手。两个人十指相扣。手上的戒指碰在一起。银色的。细细的。闪着光。林知逸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江祎闻的额头上。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他闭上眼。江祎闻也闭上眼。两个人站在吧台前面。站在绿萝垂下来的藤蔓中间。站在四月的阳光里。风铃在门口轻轻晃了一下。没有人听见。但有人感觉到了。
角落里,林知宴安静地坐着。他看着吧台前面那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手牵着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他想起很多年前。林知逸七岁。拉着他的手说“哥哥以后要保护我”。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在黑暗中承诺“哥带你走”。他想起去年秋天。他站在街对面。看着林知逸蹲在江祎闻面前比手语。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想起画展那天。林知逸站在那面墙前面。白衬衫。手里攥着那支旧铅笔。他想起很多很多。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吧台前面。那两个人已经松开了额头。但手还牵着。林知逸在笑。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那种笑。他从来没有见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但那没关系。他看到了。就够了。他站起来。从角落里走出来。他走到吧台前面。站在两个人面前。林知逸看着他。“哥。”林知宴点了点头。然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他递给林知逸。“结婚礼物。”他说。声音很平。林知逸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画。很小的画。水彩。画的是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扇门前。门开着。里面很亮。画纸角落写着一行字。娟秀的。工整的。“知逸的第一幅画。三岁。画的是太阳。”林知逸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知宴。林知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妈画的。我从储藏室找出来的。”他说。“她画的是你。”他停了一下。“我画的是你们。”林知逸看着那张画。又看了看林知宴。他攥着那张画。手指在发抖。林知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跟小时候一样。“好好的。”他说。就三个字。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风铃响了一声。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大衣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林知逸站在吧台前面。看着玻璃门外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低下头。把那张画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祎闻。江祎闻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林知逸抬起手。从嘴边,到心口。比了一遍。比完。他笑了。眼泪落下来。但他笑了。江祎闻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指腹很粗。带着茧。擦过颧骨的时候有点糙。但很暖。擦完。他收回手。从嘴边,到心口。比了一遍。比完。他握住林知逸的手。十指相扣。吧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新叶子又长了一片。卷卷的。慢慢展开。窗外。四月的阳光落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暖的。亮的。小鹿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吧台前面站着两个人。手牵着手。额头抵着额头。白衬衫。深蓝衬衫。银戒指。绿萝。和一束野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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