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去了。
林知逸是在某天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发现的。风变了。不再是从巷口灌进来的那种硬邦邦的冷风,而是软的、潮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他探头往楼下看。巷口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了几个嫩绿色的芽点。很小。但确实是绿的。他缩回头。关上窗户。转身下楼。吧台后面,江祎闻正在磨豆子。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没那么高了。林知逸走到吧台前面,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梧桐树发芽了。”江祎闻低头看。他看完,抬起头,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过笔,在下面写:“春天了。”林知逸看着那三个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坐下来。吧台上已经放着一杯美式。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天鹅拉花还在。
那天上午,小鹿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层皮。“林哥!”她走到吧台前面,点了杯拿铁。等咖啡的时候,她转头看了看靠窗的位置。林知逸坐在那里画画。她又看了看吧台后面的江祎闻。两个人各忙各的。但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小鹿端着拿铁走过去,在林知逸对面坐下来。“你们俩,”她压低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林知逸抬起头。“什么不一样?”小鹿歪着头想了想。“以前你们像是刚在一起。小心翼翼的。现在……”她看了看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江祎闻,又看了看林知逸手里的速写本。速写本上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和那一小点新绿。“现在像是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很稳。很舒服。”林知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他低下头继续画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周叔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新烤的蛋糕。不是平时那种可颂和曲奇。是一个圆形的蛋糕。表面抹了一层淡绿色的奶油。上面放了几片薄荷叶。“春天限定。”周叔把蛋糕放在吧台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抹茶味的。试试。”林知逸走过去。切了一块。尝了一口。微苦。回甘。很清爽。他竖起大拇指。周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江祎闻一眼。江祎闻切了一块。尝了一口。他放下叉子。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推给周叔。周叔低头看。上面写着:“太甜了。”周叔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春天就是要甜一点。”江祎闻嘴角弯了一下。他又写:“她喜欢。”周叔看了看林知逸。林知逸正在吃第二块。他收回目光。哼了一声。“行吧。小林子说好就好。”他转身进了后厨。门关上了。江祎闻把那张纸条收好。放进口袋。
傍晚,天暗得比以前晚了。林知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巷子。有人在巷口摆了一个花摊。三月的风暖起来了。那些花盆里的花都开了。红色的。黄色的。粉色的。挤在一起。很热闹。他看着看着。忽然想画什么。他翻开速写本的新一页。开始画。画得很快。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画完,他把速写本推到吧台那边。江祎闻走过来看了一眼。画的是花摊。和一盆绿萝。绿萝是二楼窗台上那盆。他画的时候加了几笔。藤蔓从花摊的花盆里长出来。一直延伸到画面角落。角落里有两个人。一个在画画。一个在擦杯子。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中间隔着一扇窗。但窗户是开着的。画完,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春天。他在。我也在。”江祎闻看了。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吧台内侧。然后他绕出吧台。走到林知逸面前。他抬起手。从嘴边,到心口。比了一遍。比完,他伸手把林知逸肩膀上沾的一小块颜料蹭掉。指腹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回了吧台。继续擦杯子。林知逸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和第一次比起来。松弛了很多。肩膀不再绷着。脚步不再那么轻。像是这间店。这个人。这段日子。慢慢把他从某种很紧的东西里松开了。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两个人上了楼。林知逸站在窗台边。把那盆绿萝的藤蔓理了理。新叶子又长了几片。卷卷的。还没完全展开。江祎闻从背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盆绿萝。窗外。春天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巷口花摊的香气。林知逸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推给江祎闻看。上面写着:“去年秋天我走进这间店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江祎闻看了。他拿过笔。在下面写:“你站在门口。抱着速写本。不敢进来。”林知逸写:“你递给我纸笔。”江祎闻写:“你写了一行字。句尾画了一个笑脸。”林知逸写:“你煮了美式。”江祎闻写:“你喝了一口。然后画我。”林知逸写:“我画了你。你收起来了。”江祎闻写:“我收了。放在铁皮盒里。和铅笔在一起。”林知逸看着这行字。他把纸条拿回来。在下面画了一幅小画。一扇门。门口站着一个小人。抱着速写本。门里站着另一个小人。举着纸笔。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杯冒热气的美式。画完。他把纸条推回去。江祎闻低头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胸前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还是鼓鼓囊囊的。纸条从里面露出一角。林知逸伸手把那一角按回去。手指碰到江祎闻的胸口。隔着薄毛衣。很暖。他收回手。抬起头。看着江祎闻。江祎闻也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林知逸抬起手。从嘴边,到心口。比了一遍。比完,他闭上眼。江祎闻也抬起手。从嘴边,到心口。比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覆在林知逸的手背上。掌心很暖。带着咖啡豆的香气和春天的温度。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新叶子慢慢展开了一点。很小。但确实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