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林知宴的选择 上

辞职之后的第二周，林知宴开始收拾公寓。

他住的那套房子是五年前买的。两室一厅，一个人住。买的时候就没怎么装修，白墙，木地板，几件基本家具。当时想的是反正只是睡觉的地方，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后来住习惯了，也就没动过。直到前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空了。空得像他这些年的日子。白天在公司，晚上回这里，周末偶尔加班。时间被塞得很满，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第二天他开始收拾。先从书房开始。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管理类和金融类的，他挑了几本留出来，剩下的装了三个纸箱，联系了二手书店的人来收。然后是衣柜。西装和衬衫占了大半个柜子，他一件一件取出来，叠好，放进收纳袋。留了两套深色的，一套黑的，一套灰的。剩下的全部捐了。收拾到抽屉的时候，他翻出一样东西。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林知逸十七岁。坐在画板前面。脸上带着伤。但他在笑。那是他偷偷拍的。一直放在抽屉最里面，很少拿出来看。他坐在床边，拿着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下午，他出了门。他去了一个地方。城东的一间画室。他提前联系过，说想租一个角落。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扎着马尾，手上全是颜料。她带他看了一圈。画室不大，但光线很好。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旁边可以放画架。“你之前画过吗？”老板问。林知宴摇了摇头。“没画过。想试试。”老板看了他一眼。“那先租一个月。画架和颜料我这边有。你人来了就行。”他交了钱。拿了一把钥匙。然后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离开了。

傍晚，他去了“默语”。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林知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他听到风铃，抬起头。“哥？”林知宴走到吧台前面。江祎闻正在擦杯子。看到他，点了点头。林知宴在吧台前面坐下来。“美式。”他说。江祎闻转身去磨豆子。林知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今天怎么来了？”他问。林知宴看着他。林知逸瘦了一些。但气色比画展那天好多了。眼睛是亮的。“来看看你。”林知宴说。

江祎闻端着美式走过来。放在林知宴面前。旁边放了一块曲奇。林知宴低头看了一眼。曲奇是方形的。上面撒着糖霜。跟上次一样。他拿起咬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祎闻。江祎闻正转身要走。林知宴开口了：“江祎闻。”江祎闻听不见。但林知逸在旁边。他碰了碰江祎闻的袖子。江祎闻回过头。林知宴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上面写着：“谢谢你。照顾他。”江祎闻低头看着屏幕。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知宴。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起吧台上的纸笔，写了一行字推过去。林知宴低头看。上面写着：“他也在照顾我。”林知宴看着这行字。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很浅。但他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哥，”林知逸开口，“你最近怎么样？”

“收拾屋子。扔了很多东西。”

“然后呢？”

“然后租了个画室。”

林知逸愣了一下。他看着林知宴。“你要画画？”林知宴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街。“试试。没画过。但想试试。”林知逸看着他。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很多年前。他十七岁。被父亲打了耳光。那天晚上林知宴翻墙爬进他的房间。给他涂药膏。他说“哥，我不想继承家业”。林知宴说“那就画”。他说“爸会打死我的”。林知宴说“哥带你走”。那时候林知宴的手很稳。声音很轻。但眼睛里有光。后来那道光慢慢暗了。一年一年地暗。被公司的文件、舅舅的要求、家族的责任一层一层盖住。现在。那道光好像又亮了一点。很微弱。但确实亮了。林知逸低下头。拿起笔。在速写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推给林知宴。林知宴低头看。上面写着：“哥。你画的时候。我教你。”

林知宴看着那行字。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把那张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理了理大衣的领子。“走了。”他说。“咖啡钱——”

“不用。”林知逸说。“我请。”

林知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门。他看到林知逸站在吧台前面。江祎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暖黄色的光从身后透出来。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挥了一下。跟上次一样。很轻。像是挥走一片落叶。然后他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他走在暮色里。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画室的方向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