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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小日子 下

我的手语是我爱你

林知逸的画卖出去了。

那天下午,他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城西一家小画廊,说在网上看到了他的作品,想邀请他参加下个月的青年艺术家群展。邮件写得很客气,问他有没有兴趣,附了参展细则和场地照片。林知逸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邮件读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把手机递给江祎闻看。江祎闻正在擦杯子,低头看了屏幕一眼。他看不懂中文邮件里那些客套话,但他看到了“邀请”“展览”和画廊的名字。他抬起头,看着林知逸。林知逸点了点头。江祎闻放下杯子。他转身从吧台内侧拿出纸笔,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要办画展了?”林知逸拿起笔,在下面写:“小型的。群展。但我可以挂几幅。”江祎闻看着这行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眼睛里亮亮的。他拿回纸条,写了三个字:“哪几幅?”林知逸写:“我想画新的。”江祎闻写:“画什么?”林知逸看着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吧台后面。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坐着。在画画。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杯咖啡。他在下面写:“画这里。画你。画我们。”江祎闻低头看着那幅小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绕过吧台,走到林知逸面前。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知逸的肩膀。然后他竖起大拇指。那个手势林知逸认识——很好。比完,他又比了一个。从嘴边,到心口。比完,他转身回了吧台。继续擦杯子。但那只杯子已经擦了很久了。他还在擦。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知逸开始准备参展的画。

他每天坐在靠窗的位置,从早画到晚。画了很多张。吧台上的杯子、冒着热气的咖啡、窗台上的绿萝、门口的风铃。但最多的,还是江祎闻。他画江祎闻做手冲时注水壶停在半空的瞬间。画江祎闻从烤箱里取出可颂时弯腰的弧度。画江祎闻靠在墙上闭着眼休息的样子。画江祎闻用手语比“你和我”时手指的位置。每一张都很细。细到连江祎闻自己都没有注意过的细节——后颈上那颗小痣、右手虎口处那条浅浅的疤、左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耳洞。那些画堆在吧台内侧,一张一张摞起来。江祎闻每天打烊之后会翻一遍。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看完,他会把画按顺序整理好,用夹子夹住,放回原处。然后他会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林知逸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笔记本最后几页越来越厚了。

有一天晚上,林知逸画到很晚。店里已经打烊了。周叔走了。江祎闻在吧台后面收拾东西。林知逸坐在靠窗的位置,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正在画一张新的。画的是今天下午的一件事。下午来了一个客人,是个老爷爷。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他每周三下午都会来,点一杯美式,坐在角落看报纸。今天他进来的时候,江祎闻正在后厨烤面包。老爷爷站在门口,看了看吧台后面没人,又看了看店里。然后他走到吧台前面,自己拉开高脚凳坐下来。等了几秒。江祎闻从后厨出来,看到老爷爷,快步走过来。他在纸上写:“对不起。让您等了。今天还是美式?”老爷爷点点头。江祎闻转身去磨豆子。老爷爷坐在高脚凳上,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墙上那些画。又看了看吧台上那本速写本。他什么都没说。等咖啡端过来的时候,他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对江祎闻竖了一个大拇指。江祎闻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林知逸正好看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这一个瞬间画了下来。老爷爷竖大拇指的手,江祎闻弯起来的嘴角,吧台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美式。画完,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今天有人夸他了。我很高兴。”

他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江祎闻正在擦最后一只杯子。林知逸把速写本推过去。江祎闻低头看。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画面旁边写:“那个爷爷每周三都来。他从来不说话。只是喝咖啡。看报纸。竖大拇指。”林知逸看了,写:“他知道你听不见吗?”江祎闻写:“知道。但他不在意。”林知逸看着这行字。他看着画上那个竖着大拇指的老爷爷。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间咖啡店。这条街。这些人。他们都知道江祎闻听不见。但他们不在意。他们只是来喝咖啡。看报纸。竖大拇指。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待着的地方。江祎闻在这里。他的无声在这里不是障碍。是这间店的一部分。像墙上的画、窗台上的绿萝、门口的风铃一样。自然而然。

那天晚上,林知逸在二楼整理参展的作品。他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摆在床上。床太小了,摆不下。他就摆到地板上。十几张画,围着床摆了一圈。江祎闻上楼的时候,推开门,看到满地的画。他站在门口,没有踩进来。林知逸坐在地板上,抬头看着他。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江祎闻面前。他指了指那些画。又指了指江祎闻。意思是:这些。都是你。江祎闻看着那些画。他看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抬起手。从嘴边,到心口。比得很慢。比完,他走到书桌旁边,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他把纸条递给林知逸。林知逸低头看。上面写着:“我以前觉得。无声的世界很小。只有我一个人。你来了以后。它变大了。”

林知逸看着这行字。他拿着纸条的手在抖。他抬起头。江祎闻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他睫毛尖上沾着一点点面粉。他笑了。然后他抬起手,也回了一遍那个手势。从嘴边,到心口。比完,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拉住江祎闻的袖子,把他拉到床边。两个人坐下来。地板上全是画。画里面全是江祎闻。江祎闻低头看着那些画。林知逸靠在他肩膀上。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二楼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林知逸闭上眼。他忽然觉得,自己画了这么多张画。每一张都在画同一个东西。不是江祎闻的脸,不是他的手,不是他的背影。是“安心”。是他在这个人身边,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用讨好谁。不用证明什么。不用逃跑。他只是在这里。画他想画的。爱他想爱的。这就是小日子。1

段评

好期待后续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