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逸开始认真观察江祎闻,是从周叔讲完那些事之后的第二天。
那天早上他推门进店的时候,江祎闻正在吧台后面磨豆子。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以前他进来都是直接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放下包,掏出速写本,等江祎闻端水过来。但今天他想看。想认真看。周叔说他把其他感官练得比别人都利。林知逸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江祎闻站在磨豆机前面,手搭在机器顶盖上,手指随着机器的震动轻轻颤动。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手指像一根天线,在接收机器传出来的信号。磨豆机的声音变了,从低沉的嗡嗡声变成更高频的呼啸。江祎闻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关掉机器,把磨好的粉倒进碗里。林知逸走过去,在吧台前面站定。江祎闻抬起头,看到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起纸笔写:“今天没画画?”林知逸接过笔,写:“今天想看你。”写完他把纸推过去。江祎闻低头看,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纸收回去,放进口袋。他没有再写什么,转身继续干活。但林知逸注意到他倒咖啡粉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拍。
那天上午,林知逸坐在吧台前面而不是靠窗的位置。他的速写本摊开着,铅笔捏在手里,但他画得很慢。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看江祎闻做每一件事。他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江祎闻每次从后厨端东西出来之前,都会在门后面停一秒钟。那一秒钟里他低着头,像是在感受什么。林知逸一开始不明白。后来他发现,当有客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会响。但江祎闻听不见风铃。可每次有客人进来,他几乎都会在几秒之内抬起头。他是怎么知道的?林知逸观察了很久。然后他发现了——地板。客人推门的时候,门底部的橡胶条会摩擦地板,产生震动。那种震动很轻,但江祎闻的脚底能感觉到。他站在吧台后面,双脚踩在地板上,像踩在一面巨大的鼓面上。每一次有人进来,鼓面就震一下。他不用抬头就知道。
林知逸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双脚。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底下画了细细的波纹,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听不见风铃。但他的脚底听得见。”
下午的时候,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从吧台的左边慢慢挪到右边。林知逸发现江祎闻做每一批可颂的时间,都和阳光移动的节奏对得上。太阳在某个角度的时候他开始揉面,移到另一个角度的时候他整形,再移一点的时候他放进烤箱。他不用看钟。他看光。光落在吧台上的位置,就是他的时间刻度。林知逸画了一束光。光从窗格里斜切进来,打在地板上,落在一双正在揉面的手上。光的角度、手腕的弧度、面粉飞扬的瞬间,都被他定格在纸上。
到了傍晚,林知逸注意到一件事。江祎闻在烤最后一批曲奇的时候,把手伸到烤箱上方,掌心朝下,停了几秒。他没有打开烤箱门,也没有看玻璃窗。他只是把手悬在烤箱顶部,感受从缝隙里渗出来的热气。然后他关掉烤箱,戴上手套,把烤盘拉出来。曲奇的边缘是完美的金黄色。林知逸问周叔:“他怎么知道烤好了?”周叔头也没抬,一边擦杯子一边说:“他摸的。烤箱门缝漏出来的热气,温度不一样。他练了很长时间,现在把手往上一放就知道里面烤到什么程度了。比看还准。”林知逸看着江祎闻把曲奇一块一块夹到晾网上。他的手离曲奇很近,几乎要碰到了。他在感受什么?温度?湿度?还是曲奇在冷却时表面细微的变化?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只手像一把尺子,在测量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林知逸没有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今天画的速写整理成一页一页的。他画了很多。江祎闻磨豆子时手指的颤动、江祎闻低头感受地板震动时微微侧过去的耳朵、江祎闻把手悬在烤箱上方时专注的表情、江祎闻冲咖啡时盯着滤杯里咖啡粉膨胀变化的眼神。每一张都不大,但每一张都抓住了某个瞬间。那个瞬间不是“好看”的,但都是“江祎闻”的。独特的、只属于他的、别人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江祎闻收拾完吧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拿起林知逸的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他看到那双踩在地板上的赤脚时停了一下。看到那束光落在揉面手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悬在烤箱上方的手掌时停了一下。翻完之后,他合上速写本,推回来。然后他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你在画我的耳朵。”林知逸低头看,拿起笔写:“不是耳朵。是你的眼睛、脚底、手指、皮肤。全部。”江祎闻看着这行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回纸条,在下面写:“从来没有人这么看过我。”林知逸看着这行字,心口又堵了一下。他拿起笔,在“从来没有人这么看过我”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以后会有的。每天都有。”
江祎闻低头看着这行字。他拿着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最后他没有再写什么,只是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朵云。小小的、圆圆的云。旁边加了一个更小的太阳。画完,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后门旁边,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露出“打烊”那一面。然后他回到吧台后面,开始关机器、收拾东西。林知逸也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他拿起纸笔写了今天最后一行字:“明天我带新的速写本来。画一本你的世界。”江祎闻看了,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着林知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平时不一样。像是一扇关了太久的窗户,终于被人用指尖推开了一道缝。风进来了,光也进来了。他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那个林知逸看不懂的手势。右手五指微曲,拇指在前,轻轻碰了一下下巴,滑出去。比完,他转身继续收拾。林知逸站在吧台前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和第一天比起来,好像松弛了一些。肩膀的弧度更自然了,后颈上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拿起速写本,背起包,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他走进夜色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有一朵云和一个太阳。还有一行字——“从来没有人这么看过我。”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亮,风很凉。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速写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然后他加快脚步往公寓走。他要在明天之前想好,怎么把一整个江祎闻的世界,画进一本速写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