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盘,林知逸烤糊了。
这次他盯着烤箱,一分一秒都没走神。但温度还是高了一点,时间还是长了一点。拿出来的时候,饼干边缘焦黑,比第一盘还惨。周叔站在旁边,叉着腰,嘴上说着“我就说吧”,手却已经把第三盘的材料推到了他面前。林知逸没说话。他把焦掉的饼干倒进垃圾桶,把烤盘刷干净,重新拿起黄油。切块。软化。加糖粉。打蛋器低速搅。加蛋液。分三次。筛面粉。翻拌。装裱花袋。挤。一套动作做下来,比第一盘熟练了很多。周叔在旁边看着,没有再出声指导。他只是偶尔伸手帮他把打蛋器的速度调一下,或者把筛子递过来。大部分时间,他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林知逸弯腰挤面糊的背影,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
第三盘进了烤箱。林知逸蹲在烤箱前面,抱着膝盖,盯着玻璃门里的变化。周叔搬了个凳子坐在后厨门口,翻开一份旧报纸看。后厨里安静下来。只有烤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林知逸看着面团在热力下慢慢摊开、膨胀、变色。这次他设了一百五,时间定了十分钟。他心里默数着。数到六百的时候,他站起来。烤箱“叮”了一声。他拉开烤箱门,热浪扑面而来。烤盘上的饼干——十二块,圆圆的,边缘金黄,中间微微鼓起,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裂纹。没有焦。一块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盘饼干,愣了好几秒。
周叔放下报纸走过来,拿了一块吹了吹,掰开一半看了看断面,又塞进嘴里嚼了嚼。他嚼着嚼着,眉毛抬了一下。“嗯。”他说,“能吃了。比外面卖的不差。”林知逸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的,一咬就碎。黄油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度刚好,不腻。他嚼着嚼着,鼻子忽然有点酸。就是一块饼干。烤了三盘才烤出来的饼干。但他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江祎闻为什么能一个人在后厨待到半夜,烤糊五盘玛德琳也不肯放弃。因为当你亲手做的东西,从一堆零散的粉末变成一块能被别人吃下去的、完整的、香的东西——那种感觉,什么都比不了。他把剩下的饼干一块一块小心地码在盘子里。周叔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盘子端过来,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朝外努了努嘴:“去吧。给他尝尝。”
林知逸端着盘子,站在后厨门口,忽然紧张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吧台后面,江祎闻正在给最后一位客人结账。客人走了之后,他开始收拾台面。林知逸走过去,把盘子放在吧台上。白瓷盘,十二块饼干,码得整整齐齐的。江祎闻低头看。然后他抬头看林知逸。林知逸站在吧台前面,围裙没解,脸上还沾着面粉,头发上也是。整个人像是刚从面粉堆里滚了一圈出来。他指了指盘子,又指了指江祎闻,然后比了一个“吃”的手势。那个手势他刚才练了好几遍,右手五指捏在一起,往嘴边送了一下。比得生涩,但江祎闻看懂了。
江祎闻放下手里的抹布,拿起一块饼干。他看了一会儿,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他嚼着。林知逸盯着他的嘴,盯着他的表情,心跳得很快。江祎闻嚼完一口,又嚼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林知逸的心往下沉了一点。是不是太甜了?是不是烤过头了?是不是哪里不对?他正要转身去拿纸笔,江祎闻忽然放下了手里那半块饼干。他拿起吧台上的纸笔,写了一行字。林知逸凑过去看。纸上写着:
“跟我第一次烤的玛德琳,一模一样。”
林知逸看着这行字,没反应过来。一模一样?什么一模一样?难吃吗?他正要追问,江祎闻已经在下面写了第二行:“都是烤了三盘才成功的。”
林知逸愣住。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想到周叔说的那句话——“当年小江烤糊了五盘。”五盘。他烤了三盘就成功了。但江祎闻说的是“三盘”。他在骗他。他根本没有烤三盘。他听不见,他不能问,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试。五盘。也可能是十盘。但他只说了“三盘”。因为林知逸今天烤了三盘。他把自己那些看不见的失败,缩成了和林知逸一样的数字。林知逸盯着那行字,喉咙又开始堵了。
江祎闻拿起刚才咬过的半块饼干,三两口吃完了。然后他又拿了一块,对林知逸比了一个手势。右手大拇指竖起,轻轻点了一下下巴,然后朝林知逸推出去。那个手势林知逸认识——很好。比完,他又比了一个。右手五指微曲,拇指在前,轻轻碰了一下下巴,朝林知逸的方向滑出去。那个手势。那个林知逸一直没看懂、但在心里记了很久的手势。江祎闻比完,看着林知逸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安静,很笃定。像是一句在心底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无声地说了出来。林知逸还是不懂那个手势的确切意思。但他觉得,他的心脏在那个动作落下的瞬间,重重跳了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尖敲了敲他胸腔的某个位置。很轻,但很准。
他低下头,耳朵烫得厉害。他拿起纸笔,想写点什么,手指却不听使唤。最后他只写了三个字:“你骗我。”江祎闻看了,嘴角弯了一下。他拿回纸条,在下面写:“没有。是五盘。但你比我厉害。我那时候没人看着。你有人看着。”林知逸看着那行字。周叔在后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到两个人站在吧台前面的样子,默默缩回去了。林知逸拿起笔,在纸条下面画了一个饼干。圆圆的,旁边画了一个小人举着它。他又在饼干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比着那个看不懂的手势。画完他把纸条推过去。江祎闻低头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围裙胸前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快装不下了。鼓鼓囊囊的,贴着心口。他抬起头,对林知逸比了一个“谢谢”。然后他拿起盘子里的饼干,转身放进了玻璃展示柜里。和他每天卖给客人的那些可颂、玛德琳、曲奇摆在一起。最显眼的位置。林知逸看着那盘饼干被摆进展示柜,忽然想到什么。他拿起笔在速写本上快速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展示柜的玻璃,里面摆着一盘歪歪扭扭的饼干,旁边的标签上写着“林知逸的第一盘”。画完他撕下来,贴在展示柜侧面。江祎闻看到了,走过来,在标签旁边添了几个字。林知逸凑过去看。他添的是——“不卖。”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林知逸把那盘剩下的饼干装进袋子里,带回了公寓。他只留了两块在店里——一块给江祎闻,一块放在展示柜里做样子。回到公寓,他把饼干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它们。十二块,被吃掉了几块,还剩九块。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凉了,不如刚出炉的时候好吃。但他还是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袋子口扎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翻开速写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说跟我第一次烤的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他在骗我。他烤了五盘。他一个人。听不见。没有纸笔。没有人告诉他温度太高了。没有人帮他尝味道。他一个人,烤了五盘。”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的第一盘饼干,是他教的。周叔教的。但周叔是他找来的。周叔愿意教,是因为江祎闻提前跟他说了。我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他合上速写本,躺下来。天花板上有月光。他想起江祎闻比的那个手势。那个他看不懂的手势。右手五指微曲,拇指在前,轻轻碰一下下巴,然后滑出去。他举起手,对着天花板,比了一遍。手指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他不知道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比的时候,他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又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他放下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干净。他闭上眼睛。梦里,有人站在吧台后面,对着他比那个手势。比了一遍又一遍。他在梦里终于看懂了。那个手势的意思是——
“你做的,我都喜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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