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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雨夜 上

我的手语是我爱你

那天下午,天阴得很早。

林知逸在“默语”待到傍晚,本来打算像往常一样天黑前回公寓。但四点刚过,窗外的天色就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条街罩在里面。风铃开始响个不停,风从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画纸窸窣作响。小鹿收好电脑和课本,匆匆忙忙说了句“要下雨了,我先走了”,推门跑出去。眼镜男也合上笔记本,拎着包走了。周叔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天,嘴里念叨着“这雨怕是不小”,把烤箱里的最后一盘曲奇拿出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

“小林子,你不走?”周叔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朝林知逸喊了一声。

林知逸看了看窗外。雨还没下,但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闪电划过,把云层照得发白。“再待一会儿。”他说。周叔点点头,又朝吧台后面的江祎闻喊了一嗓子:“小江,我先走了。门窗关好,今晚这雨得下大了。”江祎闻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朝周叔比了个OK的手势。周叔从后门走了。后门关上的声音被风吞掉了大半。

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知逸坐在靠窗的位置,铅笔在速写本上慢慢划着。他画的是窗外的街,雨还没落下来,但风已经很大了。行道树的枝条被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远处的路灯在风里晃。他画得很慢,因为天太暗了,每画几笔就要凑近看一下。吧台那边,江祎闻在收拾东西。他把吧台上的杯子收进柜子里,把咖啡机里的豆渣清掉,把台面擦了两遍。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和平常一样稳。但他没有关灯。他关了后厨的灯,关了靠墙那排射灯,只留了吧台上面那盏小灯,和天花板正中央那一盏暖黄色的吊灯。光变少了,店里暗了下来,反而更暖了。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一阵急促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从楼上往下撒了一把豆子。然后雨声密集起来,变成一片连绵的白噪音,把整条街都笼在里面。林知逸画完了最后几笔,合上速写本。他抬起头,看到江祎闻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走到林知逸面前,把杯子放在桌上。牛奶冒着热气,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江祎闻低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幕把街灯和店铺的招牌都模糊了,看不清外面的路。他在纸上写:“雨太大了。等小点再走。”

林知逸点头。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是加了蜂蜜的,甜得很淡。他忽然想到什么,拿起笔在纸上写:“你住哪里?”江祎闻看了,指了指天花板。楼上。林知逸抬头看了看,他从来不知道江祎闻就住在咖啡店楼上。他写:“楼上?”江祎闻点头。他顿了一下,又写:“周叔把二楼改成了小房间。够住。”林知逸看着那三个字——“够住”。很小,很轻,但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够住。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很大很宽敞”要让人安心得多。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冲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林知逸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面的雨是凉的,但他的掌心贴在玻璃上,慢慢焐出了一小块温暖。他回头看。江祎闻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画得很柔和。他没有在看林知逸。他翻了一页书。但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知逸走回桌边,拿起速写本,走到吧台前,在江祎闻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江祎闻抬起头。林知逸翻开速写本,把今天画的那张街景给他看。江祎闻低头看,看了几秒。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吧台上,拿过林知逸的速写本,往前翻。他翻到前几天的画。吧台。可颂。风铃。江祎闻的侧脸。江祎闻拉花的手。江祎闻笑的那个瞬间。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一会儿。翻到某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张画的是他在厨房里烤面包的背影。烤箱的暖光从玻璃门透出来,打在他侧面的轮廓上,把围裙的带子和后颈的弧度画得很清晰。画得细,细到连他后颈上一颗小小的痣都画出来了。江祎闻的手指在那颗痣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他翻过去了。

他把速写本合上,推回给林知逸。然后他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你画了很多。”林知逸看着这行字,点头。他又写:“为什么?”林知逸看着那个“为什么”,铅笔捏在手里,悬在纸面上方。他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写起。为什么画这么多?因为你来来去去就这么些动作,但每一个都不一样。因为你擦杯子的手指今天比昨天放松了一点。因为你烤面包的时候会凑近烤箱玻璃门看里面的颜色。因为你笑的时候嘴角只弯一点点,但眼睛会亮。因为……因为太多了。

他最后只写了三个字:“想画你。”

写完他把纸推过去。江祎闻低头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知逸以为他在走神。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知逸。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雨水洗过的夜。他没有写字。他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林知逸握着铅笔的那只手上。掌心还是那么干,那么暖。他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了”。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后门旁边那个储物间里,抱了一床毯子和一个枕头出来。他把毯子和枕头放在靠墙那张长椅上,看了一眼林知逸,又看了一眼窗外。意思很明确:今晚别走了。

林知逸坐在高脚凳上没有动。他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和那只鼓鼓的枕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长椅边,把毯子展开。毯子是旧的那种,棉布的,洗得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和江祎闻围裙上的味道一样。他把枕头放好,在长椅上坐下来。江祎闻关了天花板那盏吊灯,只留了吧台上面那盏小射灯。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暗到只能看清对方模糊的轮廓。雨声更响了。密集的雨点打在玻璃窗和卷帘门上,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林知逸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他侧过头,看到江祎闻走回吧台后面,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继续看书。他翻页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雨夜里,林知逸听得一清二楚。每翻一页,他就知道江祎闻还在那里。他闭上眼睛。毯子很暖。枕头上有一种极淡的、不属于洗衣粉的味道,干净得像冬天的空气。他听着雨声,听着翻书声,慢慢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吧台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里,他看到江祎闻靠在吧台后面的墙上,书合着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匀。他大概也睡着了。光落在他的睫毛和鼻梁上,把那张安静的脸照得像一幅画。林知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在毯子下面,他弯起嘴角。雨还在下。但今晚好像比平时更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