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逸学手语的第五天,闹了一个笑话。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周叔在厨房里研发新口味的磅蛋糕,烤箱的暖光透过玻璃门一闪一闪的。江祎闻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林知逸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手机视频练习这几天学过的所有手势。他练得很投入,嘴里还小声念着对应的词,嘴唇跟着动作一起动。练到“咖啡”的时候,江祎闻正好端着刚煮好的美式走过来。林知逸想炫耀一下学习成果,于是放下手机,抬起手,认认真真地对着江祎闻比了一个“咖啡”的手势。左手握拳,右手在左手腕上转了一下。
江祎闻停住脚步。他看着林知逸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林知逸愣住。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江祎闻。江祎闻把咖啡放在桌上,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纸上写着:
“你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我想喝你的血’。”
林知逸盯着那行字,脸从耳朵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他赶紧拿起手机翻视频,才发现自己把“咖啡”和另一个动作完全搞混了。他合上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从指缝里闷声说了一句:“你别笑。”江祎闻没有笑出声——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平时也很少发出笑声。但林知逸从指缝里看到他肩膀还在抖,嘴角弯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明显。过了一会儿,江祎闻拿起笔,又在纸上写了一句:“不笑。但你刚才那个手势,比得挺认真的。”
林知逸从指缝里瞪了他一眼。江祎闻把纸收回去,转身走回吧台。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林知逸趴在桌上,耳朵还在发烫。他拿起铅笔,在速写本角落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比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势,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他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咖啡。”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那个叉,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自己,旁边写:“笨蛋。”画完他自己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那天傍晚,林知逸开始尝试不用纸笔。他点了第二杯美式,江祎闻端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拿纸笔,而是直接用手比了一个“谢谢”。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上,从下巴往外推出去。动作还有点生涩,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江祎闻看到了。他站在桌边没有立刻走,而是抬起手,回了一个更标准的“不客气”。然后他停了一下,又比了一个手势。林知逸没看懂。江祎闻就放慢速度,做了一遍。右手食指和中指伸直,其他手指弯曲,在胸前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他指着林知逸,又指了指自己,再点了一下胸前。
林知逸还是没懂。江祎闻转身回吧台拿了纸笔,写了一行字回来放在桌上:“意思是——你和我,是‘我们’。”
林知逸看着那个“我们”,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江祎闻已经回到吧台后面了。背影安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知逸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我们。他低头把那个手势又比了一遍。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胸前点了一下,然后指向自己,再指向吧台的方向。他比得很慢,很轻。比完,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心有点潮。他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根线连起来。线上面写了两个字:“我们。”
接下来几天,林知逸的手语进步得很快。他每天来店里第一件事就是练手势,比画画还认真。江祎闻也习惯了在忙碌的间隙走过来,教他新的词。教“好喝”的时候,江祎闻先做了一遍标准手势,然后端起林知逸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夸张地眯起眼睛,竖起大拇指,再做一遍手势。林知逸被他那个表情逗笑了。教“好吃”的时候,江祎闻从厨房拿了一块新烤的曲奇出来,自己咬了一口,露出一个很满意的表情,然后指着曲奇做手势。林知逸学得很快。他发现江祎闻教他的方式很特别——他不依赖纸笔解释,而是用实物、表情、动作,把词和感觉连在一起。好像在说:语言不只是文字,还有温度、味道和画面。
有一天下午,林知逸画完一张速写,想拿给江祎闻看。他站起来的时候,铅笔从手里滑了出去,滚到了吧台下面。他弯腰去捡,头差点撞到吧台边缘。江祎闻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蹲下身,帮他捡起了铅笔。两个人的手在吧台下面碰到了一起。光线很暗,只能看到对方的轮廓。江祎闻把铅笔递给林知逸,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了。林知逸攥着铅笔站起来,心跳快得像刚跑了八百米。他把速写本翻开给江祎闻看。画的是今天上午江祎闻教他“我们”那个手势时的样子。江祎闻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慢慢地比了一个手势。林知逸认出来了。那是“好”。然后又比了一个。那是“很好”。两个手势连在一起,江祎闻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光。
林知逸忽然想起第一天江祎闻在纸上写的那句“画得很好,谢谢你”。那时候他用的是纸笔。现在他用手语。从纸笔到手指,从文字到动作。中间隔了五天。五天里,他们说了很多话。没有用一张纸,没有用一个字。林知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听”得见江祎闻了。他拿起铅笔,在速写本空白处画了两只手,正在比“我们”的手势。画完,他在旁边写:“我学会了。”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江祎闻,用手语比了一遍“我们”。比完,他看着江祎闻的眼睛。江祎闻没有拿纸笔。他直接抬起手,回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伸直,在胸前点了一下。然后他指向林知逸,又指了指自己,又点了一下。林知逸看懂了。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我们。林知逸笑了。他低下头,在速写本上画了两个小人。左边的小人比着“我们”的手势,右边的小人也比着“我们”的手势。两个手势中间,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照着江祎闻画过的那种样子,圆圈加几根短线。画完,他把速写本翻到前面,撕下那张画,放在吧台上。
江祎闻走过来。他低头看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画纸空白的地方写了三个字。林知逸凑过去看。写的是——“你学会的。”林知逸看着那三个字,鼻子有点酸。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是你教得好。”江祎闻低头看,看完,把画折好,放进了围裙胸前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装了好几张林知逸画的画了。鼓鼓囊囊的,贴着心口。他抬起头,看着林知逸。林知逸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吧台,谁都没有再写字。窗外天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铃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江祎闻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林知逸没看清。他歪了一下头,意思是“再说一遍”。江祎闻笑了一下,又比了一遍。这次比得很慢。右手五指微曲,拇指在前,轻轻碰了一下下巴,然后朝林知逸的方向滑出去。像抛了一个很轻很轻的东西。林知逸看着那个手势,愣住了。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个动作很好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江祎闻的指尖飞出来,无声地落在了他心上。
他拿起铅笔,在速写本最后一页画下了那个手势。旁边写了一个问号。他打算明天问江祎闻这是什么意思。但他隐约觉得,那个手势很重要。比“朋友”重要,比“我们”重要。他合上速写本,背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祎闻站在吧台后面,手还放在胸前那个口袋上。林知逸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他走进夜色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写着“我们”的纸条。耳朵有点烫。心跳有点快。他忽然觉得,学手语这件事,比他想象中要重要得多。不只是多了一种沟通方式。是多了一种——靠近某个人的方式。一步一步,一个字一个字,一个手势一个手势地靠近。1
大大这章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