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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未晚

刑侦队长和他的昆虫顾问

七月初,左隋然收到了一份正式的聘书。

市局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鲜章,写着他被聘为“特聘技术顾问”的正式编制,聘期三年。合同里明确了工作内容——昆虫相关案件的证物分析、信息素检测、防控方案制定,以及技术培训。薪资比之前那份临时合同高出不少,还包含了研究经费和学术交流预算。

左隋然把聘书放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沈哲。

沈哲回得很快:“签了。好好干。”

他又发了一张给周航。周航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养的那批柑橘凤蝶产卵了吗?”

左隋然打字:“产了。第三代幼虫已经孵化了。在饲养房,长得很快。”

周航秒回:“好。我这边也孵了一批。等秋天给你寄几只。”

左隋然放下手机。郁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夏天到了,食堂阿姨开始煮绿豆汤消暑。郁凛每天下班顺路带两碗回来,放在冰箱里冰着。左隋然的那碗加了更多糖,郁凛记得。

“聘书?”郁凛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红头文件。

“嗯。正式的。三年。”

郁凛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他放下碗,看着左隋然。“工资涨了多少?”

左隋然报了个数。郁凛挑了一下眉。“比我高了。”

“我是技术顾问。你有警衔。”

“那也不该差这么多。”

左隋然低头笑了一声。他把聘书收好,放进书桌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文件——临时合同、考核表、出勤记录、保护剂研发报告、干扰剂布设方案、蝴蝶房处理记录。还有一份单独存放的文件夹,里面是陈远舟著作的样书和那张旧照片的复印件。照片里十几年前的远舟研究所门口,一群年轻人站在阳光下笑着。宋青站在中间,年轻而明亮。

左隋然把抽屉合上。他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七月中旬,陈远舟的书正式上市。

左隋然在书店里看到样书时,深蓝色的封面摆在新书区的正中间。旁边放着一张出版社的宣传卡,上面印着沈哲写的推荐语。他翻开书,扉页上印着那行字——“献给所有在实验室里度过漫长岁月的人。”他合上书,买了一本,带去了城南分院。

陈远舟的右手比上个月又恢复了一些。现在能连续写七八个字,不需要中途停下。左隋然把新书放在他面前时,老人用右手翻开扉页,摸了摸那行字,然后慢慢写了几个字。

“印出来了。”

“嗯。书店有卖。”

“有人买吗?”

左隋然想了想。“我买了一本。”

陈远舟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又写:“沈哲呢?”

“他买了两本。说一本放实验室,一本放家里。”

陈远舟放下笔,靠在床头。窗台上放着左隋然上次带来的柑橘叶,已经干了,但还保持着翠绿的颜色。旁边是那只送来的蝴蝶标本,左隋然帮老人固定在小小的相框里。相框靠在窗台玻璃上,阳光照进来时,黄黑相间的翅膀花纹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宋青的书,送到了吗?” 陈远舟写。

“沈哲上周送了一本过去。她说翻了几页。右手还能翻。”

陈远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写:“谢谢。”

左隋然坐在床边,把书收好。窗外七月的阳光很烈,照得院子里的银杏叶亮得发白。蝉鸣从树冠里传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他站起来准备走时,陈远舟忽然又拿起笔,写了最后一行字。

“明年春天,蝴蝶羽化的时候,叫我来看。”

左隋然看着那行字。明年春天。柑橘凤蝶的世代大约在春季羽化。如果他养的品系继续繁育下去,明年春天会有新的一批蝴蝶破蛹而出。

“好。”左隋然说,“明年春天,我带给你看。”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左隋然和郁凛坐在阳台上吃西瓜。

西瓜是赵教授送的,说是老家地里种的,沙瓤,特别甜。左隋然切了半个,用勺子挖着吃。郁凛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翻着一本刚从旧书店淘来的法医昆虫学图鉴。

网箱里第三代的蛹已经开始变色了。蛹壳从褐色变成半透明,翅膀的轮廓隐约可见。再过几天,新一批的柑橘凤蝶就会羽化。阳台上的柑橘苗已经长高了一大截,第三批幼虫正在叶面上啃食。五盆苗不够用了,左隋然上周又买了三盆,排成一排,占了半个阳台。

“这上面的虫子你都认识?”郁凛把图鉴翻到一页,上面画着各种蝇类的翅膀脉序图。

左隋然凑过去看了一眼。“认识。丽蝇、麻蝇、绿蝇、金蝇。翅膀脉序是分类的关键特征。”

“你怎么记住的?”

“看得多就记住了。”左隋然挖了一勺西瓜,“和认人脸一样。看多了自然分得清。”

郁凛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他拿起自己那碗西瓜,吃了两口。阳台上的晚风从樟树冠里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绿叶的涩味。远处市局的尖顶在暮色里隐约可见,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校园钟楼敲了八下。

“左隋然。”

“嗯。”

“你刚来局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留下来?”

左隋然挖西瓜的勺子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没有。那时候我只想快点把第一个案子结了,回学校写论文。”

“后来呢?”

“后来案子一个接一个。你每天来找我。食堂阿姨开始记住我要红烧肉。值班室的枕头被换成了两个。”左隋然把勺子里的西瓜吃掉,“然后就留下来了。”

郁凛看着他。暮色里,左隋然的侧脸被阳台的夜灯照得很柔和。嘴角沾了一小点西瓜汁,他浑然不知。郁凛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嘴角的那点红色。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左隋然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挖西瓜。

“你呢?”左隋然问。

“什么?”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会留下来的?”

郁凛想了想。“你在养虫子的架子前面蹲了六个小时。我进去的时候你头也没抬。我就知道你待得住。”

左隋然低头笑了一声。他把吃完的西瓜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洗手。郁凛收拾了碗勺,拿到厨房去洗。阳台上,网箱里一只蛹的壳开始裂了。细缝从头部延伸开来,黑色的触角探出来,然后是前足,然后是湿漉漉的翅膀。新的蝴蝶正在羽化。

左隋然从厨房出来时看到了,走到网箱前蹲下来。郁凛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那只蝴蝶一点点从蛹壳里挣脱出来,翅膀缓缓展开,颜色从深到浅,黄黑相间的花纹渐渐清晰。它停在空蛹壳旁边,翅膀越来越舒展,越来越鲜艳。

“这只比上一批大。”左隋然说。

“嗯。”

“明天早上它就能飞了。”

郁凛低头看着网箱里那只新生的蝴蝶。它安静地停着,翅膀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阳台上的柑橘苗在夏夜的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暮色里铺展开来,一盏接一盏,一直亮到天边。

“左隋然。”

“嗯。”

“明年春天,这批蝴蝶应该能产不少卵。”

“嗯。”

“到时候多买几盆柑橘苗。阳台放不下的话,就搬到饲养房去。”

左隋然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阳台——八盆柑橘苗,一个网箱,五排饲养盒。蜣螂在客厅的架子上推粪球,行军蚁在观察盒里排队,十一伏在苔藓上。这个公寓已经快被虫子占满了。但他觉得刚刚好。

“行。”左隋然说,“明年春天再说。”

郁凛站在阳台门口。夏夜的风从樟树冠里吹过来,把晾衣架上两件刚洗好的衣服吹得轻轻摆动。一件深灰色的T恤,一件白色的圆领衫。挨在一起。昆虫架上蜣螂推着粪球滚过饲养盒底部,触角微颤。行军蚁排成整齐的黑线。十一伏在苔藓上安静地伏着。网箱里新羽化的蝴蝶缓缓扇动翅膀,黄黑相间的花纹在夜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在继续。1

段评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还想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