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样书

样书寄到那天是一月下旬，雪刚化完。

左隋然拆开快递信封时手指有些抖。信封里是一本精装书，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书名用银色烫印——《昆虫信息素受体研究：从实验室到野外》。封面下方印着“陈远舟 著”，旁边一行小字“远舟生物研究所十年实验记录”。封底有一段沈哲写的推荐语，左隋然昨晚才校过最后一遍。

他翻开书。扉页是一张照片，远舟生物研究所的旧楼，灰色外墙，爬山虎覆盖了大半。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献给所有在实验室里度过漫长岁月的人。”

左隋然把书合上，装回信封，塞进书包。他快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给郁凛发了条消息：“样书到了。我去城南分院。你过来吗？”

郁凛回得很快：“在城北分局。事情处理完过去。你先去。”

左隋然下了楼，在停车场发动车子。后座放着一个保温箱，里面是几片新鲜的柑橘叶和一只刚羽化的柑橘凤蝶。他打算把蝴蝶送给陈远舟——放在病房的窗台上，让老人每天都能看到活的。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城南分院五楼康复科的走廊里。沈哲正从陈远舟的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

“来了？”沈哲看到他手里的信封，“样书？”

左隋然点头。沈哲接过信封，抽出书翻了几页。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封面。

“陈老师今天精神不错。右手比上周灵活了一些，能连续写四五个字了。”沈哲把书还给左隋然，“进去吧。我一会儿再过来。”

左隋然推门进去。陈远舟靠在床头，右手搁在写字板上。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病号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是早上护士帮忙梳的。看到左隋然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左隋然把保温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取出密封盒。盒子里，那只柑橘凤蝶安静地停在柑橘叶上，翅膀合拢。他把盒子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蝴蝶的黄黑色翅膀上。

然后他把那本深蓝色的精装书放在陈远舟面前的被子上。陈远舟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搁在封面上。他的手指沿着银色烫印的书名缓缓移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摸过去。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

左隋然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陈远舟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右手翻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翻好几次才翻过去。但他翻得很认真，每一页都停留一会儿，手指拂过那些手写的图表和数据分析。那些是他自己写的字，是他二十年前在实验室里一笔一划记录的实验数据。

翻到序言那一页时，陈远舟停住了。沈哲的名字印在序言末尾。老人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用粗体印的文字，是左隋然加进去的那句。

“虫子不会骗人。但研究虫子的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学会这件事。陈远舟用了二十年。我希望我不要用那么久。”

陈远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左隋然凑近看，老人的嘴唇在反复做一个口型——“好”。

门被推开了。沈哲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看了一眼陈远舟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左隋然，点了点头。

“他喜欢吗？”

“他没说话。但翻了好几页。”

沈哲把水放在床头柜上。陈远舟抬起头来，看着沈哲，又看着左隋然。他的右手慢慢从书上移开，搁在写字板上，拿起笔，慢慢写了三个字。

“都来了。”

左隋然看着那三个字。都来了。陈远舟在说——你们都来了。沈哲来了。左隋然来了。书也来了。蝴蝶也来了。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在冬天的阳光里，这个说不出话的老人身边终于坐满了人。

门又被推开了。左隋然转过头。

郁凛站在门口。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鼻尖冻得有些红。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飘出豆浆的香味。他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情形，目光从左隋然脸上移到陈远舟手里的书，又移回左隋然。

“我来晚了。”郁凛说。

陈远舟看着郁凛。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写了一行字。

“警察同志，辛苦。”

郁凛走进来，站在床边。他没有说“不辛苦”，也没有说别的客套话。他只是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取出一杯热豆浆递给左隋然，自己端着一杯站在旁边。

陈远舟又拿起笔。这次写得很慢，笔画有些颤，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

“你们俩，好好的。”

左隋然攥着豆浆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一直暖到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郁凛。郁凛也在看那行字。两人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郁凛开口。声音很平，但左隋然听出了那半度差异。

陈远舟放下笔。他的右手重新搁在书的封面上，指尖轻轻搭着那行银色烫印的书名。窗台上的密封盒里，那只柑橘凤蝶动了一下翅膀，缓缓展开，黄黑相间的花纹在冬天的阳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左隋然站在床边，郁凛站在他旁边。沈哲靠在窗台边，端着水杯。四个人，一间病房，一本刚出版的书，一只刚羽化的蝴蝶。冬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落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精装书上，落在蝴蝶微微展开的翅膀上。

陈远舟闭上眼睛。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左隋然轻轻握了一下郁凛的手腕。郁凛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三下。然后松开。

窗外，城南分院的院子里，最后几片银杏叶从枝头脱落，飘在化了一半的雪地上。冬天快过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