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左隋然站在花市门口。
冬天的花市人不算多,棚子下面的摊位上摆着各种盆栽和苗木,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和柑橘属植物特有的清香。郁凛把车停好走过来时,左隋然已经蹲在一个摊位前看了好一会儿了。
“这棵。”左隋然指着一盆大约半米高的柑橘苗,“芸香科的,叶片形状和网箱里的蝴蝶产卵偏好一致。叶子够嫩,幼虫好啃。”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了一眼郁凛又看了一眼左隋然,笑了。“养蝴蝶用的吧?前两天也有个年轻人来买柑橘苗,说是要养凤蝶幼虫。”
左隋然抬头。“前两天?是不是长头发、穿军绿色棉衣的?”
“对对对,就是他。他还教我怎么分辨凤蝶幼虫的龄期。说他马上要去南方了,走之前最后来买一次。”
周航。左隋然低头笑了一下。那个人临走之前还来买柑橘苗,大概是想让摊主继续把叶子卖下去。他把那棵柑橘苗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叶片完整,没有虫害,根系也发达。
“五盆。”左隋然对摊主说,“要差不多的。”
郁凛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五盆苗排成一排,一棵一棵检查叶片。左隋然蹲在那里,手指在叶面上轻轻翻动,凑近闻了一下叶脉的味道,然后点头确认。整个过程专注而安静,和他在实验室里分析样本时是同一副表情。
郁凛付了钱,把五盆苗搬上车后座。左隋然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还抱着最满意的第一棵。车驶出花市时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那些苗。叶片在冬天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深绿色,每片叶子都完整而健康。
“够吃多久?”郁凛问。
“一棵柑橘苗够五到十只幼虫吃到三龄。五盆够现在网箱里那批蝴蝶的下一代了。如果产卵多,可能要再买。”
郁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的阳台要变成柑橘园了。”
左隋然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苗。“比养蜣螂好。柑橘至少能开花,闻着香。”
车驶入市局大院时,左隋然让郁凛帮忙把苗搬到八楼。五盆苗在走廊里排成一排,两人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最后一趟搬完时,左隋然站在办公室门口喘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郁凛靠在门框上,气定神闲。
“你体力不行。”郁凛说。
“我是做实验的,不是搬东西的。”
郁凛没接话,走进办公室帮他把苗在阳台上摆好。五盆柑橘苗排成一行,正对着窗户。冬天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叶片上,把整个阳台都染了一层绿意。左隋然站在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昆虫架前检查网箱。
蝴蝶们已经醒了。二十多只柑橘凤蝶在网箱里缓慢地飞着,偶尔停在柑橘叶上吸食蜂蜜水。左隋然打开网箱拉链,从阳台上摘了两片新苗的嫩叶放进去。几只蝴蝶立刻飞过来,触角在叶面上轻轻探测。
“它们知道。”左隋然说。
“知道什么?”
“新鲜的。刚摘的。和之前换进去的不一样。”左隋然把网箱拉链拉好,“蝴蝶的嗅觉很灵敏,能分辨出叶片的挥发物成分。新鲜叶片和放置两天的叶片,挥发成分的浓度不一样。”
郁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只蝴蝶从网箱这头飞到那头,又飞回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黄黑相间的碎光。它落在一只同类的翅膀上停了几秒,又飞起来。
“它们会产卵吗?”郁凛问。
“会。只要叶子够嫩、温度合适,很快就会交配产卵。卵两天左右孵化,幼虫出来之后就开始吃叶子。”左隋然蹲在网箱前面,目光追着那只飞动的蝴蝶,“到时候你再来,就能看到绿色的毛毛虫了。”
郁凛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毛毛虫。”
“柑橘凤蝶的幼虫很漂亮。绿色,光滑,头上有臭角。你碰它,它会伸出臭角来吓你。橙色的,像蛇信子。”
郁凛沉默了一秒。“你养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蜣螂、蚂蚁、蜘蛛、蝴蝶,现在还有毛毛虫。”
“都是研究用。”左隋然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电脑。保护剂的长期储存方案需要定期复核,下周要去化学院做稳定性测试。他把笔记本翻开,开始列清单。
郁凛在阳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排柑橘苗和网箱里的蝴蝶。冬天的阳光照进来,办公室里暖融融的。昆虫架上蜣螂在推粪球,行军蚁在排队,十一伏在苔藓上安静地消化着新投喂的食物。阳台上的柑橘苗散发着清淡的叶香。网箱里二十多只蝴蝶缓慢地飞着,翅膀扇动的声音细微而密集。
他走到左隋然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打开的文档。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左隋然正专注地敲着键盘,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豆浆。
“左隋然。”
“嗯。”
“中午去食堂吗?”
“去。今天有——”
“红烧肉。阿姨说了。”
左隋然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郁凛。对方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左隋然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浅灰色的,领口挺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你今天穿这么正式干什么?”左隋然问。
“下午有个会。局里的年度总结。”
“你早上怎么没说?”
“忘了。”
左隋然看了他两秒。郁凛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文档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左隋然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这个人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郁凛。”
“嗯。”
“你穿这件好看。”
郁凛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左隋然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屏幕上的文档。“你看文档。别看我。”
左隋然低头笑了一声。他转回屏幕,继续敲键盘。阳台上的柑橘苗在阳光里安静地生长,网箱里的蝴蝶还在缓慢地飞。冬天的早上很安静,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昆虫架上传来的细微声响。
郁凛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给那排柑橘苗浇了水。水从壶嘴里缓缓流出来,渗入土壤。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浇完最后一盆,放下水壶,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左隋然还坐在电脑前,侧脸被屏幕的光照着,专注而安静。
郁凛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明天还来买苗吗?”
左隋然抬起头看他。“够了。五盆够用一段时间。”
“那明天干什么?”
左隋然想了想。“去城南分院。带几片柑橘叶给陈老师。上周他说想摸。”
郁凛点头。他从阳台走回屋里,经过左隋然身后时停了一下。
“那下午开完会我来接你。”
“好。”
郁凛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左隋然叫住他。
“郁凛。”
郁凛回头。
“你今天真的挺好看的。”
郁凛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很清楚。
“知道了。工作。”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左隋然坐在电脑前,低头笑了一声。阳台上柑橘苗的叶香在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网箱里的蝴蝶一只接一只地起飞又落下,翅膀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转回屏幕,继续打字。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持续着,和昆虫架上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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