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结果在十二月的第三周出来了。
左隋然正在办公室里给网箱里的蝶蛾换蜂蜜水时,顾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表情很严肃。
“比对结果出来了。”她把报告放在桌上,“花卉市场仓库门把手上的指纹和DNA,匹配到了一个名字。冯远提交证人材料时提到过这个人——宋青在研究所时期的另一个助理,叫周航。”
左隋然放下蜂蜜水。网箱里已经有七只蝴蝶羽化了,正安静地停在柑橘叶上,翅膀缓缓开合。他走到桌前拿起报告。
周航,男,三十四岁。十年前在远舟生物研究所担任宋青的助理研究员,负责鳞翅目昆虫的饲养和行为观察。宋青离开研究所后,周航也跟着离开了。此后十年没有学术记录,没有正式工作记录。直到半年前,他在城北一家园艺公司找了份工作,负责温室花卉养护。
“园艺公司。”左隋然翻到报告最后一页,“和花卉市场有业务往来。”
“对。周航工作的园艺公司是城北花卉市场的供应商之一。他有仓库的钥匙,可以随时进出。监控拍到的那个放盒子的人,身形和他基本吻合。”
左隋然把报告放下。宋青的另一个助理。又一个被留在暗处的人。宋青当年到底有多少人替她做事?项目组的七个人,加上宋青自己、张远、冯远、周航。十一个人。一张比他们预想中更大的网。
“周航现在在哪?”
“顾晚查了他的住址。城北高新区边缘的一个城中村,租了一间自建房。辖区派出所的人过去看了一眼,人不在。但房间里有近期居住的痕迹,冰箱里有食物,桌上有一台旧电脑。”
左隋然拿起手机拨通了郁凛的号码。郁凛在城北分局开会,接起来时背景音很安静。
“周航。宋青的另一个助理。在花卉市场放过蛹的人。”左隋然把事情简要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马上回来。你先别动,等我。”
挂了电话,左隋然站在窗边。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昆虫架最上层的网箱上。七只蝴蝶安静地停在柑橘叶上,翅膀合拢,像七片安静的叶子。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兄弟姐妹”——那批被周航放在花卉市场的蛹——差点成为某种未完成计划的一部分。周航把它们放在仓库里,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许是某种试探。
但周航为什么现在出现?他这十年在哪里?他为什么保存着宋青的原始种蛹?张远被捕后他为什么突然把蛹放在花卉市场?这些问题在左隋然脑子里转着,暂时没有答案。
四十分钟后郁凛回到了市局。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带着外面的冷气,手里还拎着从城北分局带回来的文件夹。
“周航的背景查了。他在远舟研究所的工作记录很简短,主要是饲养鳞翅目和记录行为数据。宋青离开后,他去了南方几个城市的蝴蝶园和昆虫馆做临时工。去年回到城北,在园艺公司找了份长期工作。”郁凛翻开文件夹,“但他的住址是三个月前才租的。时间点很微妙——正好是张远开始实施计划的时候。”
“他和张远有联系?”
“顾晚查了周航的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有一个号码频繁联系他,虚拟号,和之前张远用的那个是同一家境外服务器。但周航本人没有参与任何释放点的布置。他只是保存了那批蛹。”
左隋然想了想。“周航在研究所的时候负责饲养鳞翅目。那批蛹是宋青第七代品系的最后一批。周航可能一直在养它们,换了几个城市也带着。张远找到他,让他把蛹交出来用于计划,但周航没有答应。张远被捕后,周航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批蛹,就放在了花卉市场。”
“你觉得周航不是张远的同伙?”
“至少不是核心同伙。他如果有意参与,那些蛹早就被改造了。但他保持了原始种的完整性,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左隋然顿了一下,“但他现在人在哪里?他放了蛹之后就消失了。”
郁凛拿出手机拨通了顾晚的号码。“查周航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定位在哪。”
顾晚回得很快:周航的手机三天前关机,最后定位在城北高新区北侧,涵养林边缘。关机之后再无信号。
涵养林边缘。又是那个地方。
左隋然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城北方向的天空。冬天的涵养林落叶已尽,树冠光秃秃的,在林区入口的监控里应该能看到大片的灰色枝干。周航去了涵养林。他为什么去那里?是躲藏,还是做别的事?
“我去涵养林。”郁凛拿起车钥匙。
“我跟你一起去。”
郁凛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时,左隋然回头看了一眼昆虫架最上层的网箱。七只蝴蝶安静地伏着,翅膀缓缓开合。它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一个叫周航的人曾经守护了它们十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刑警队的办公室里羽化。
电梯来了。左隋然走进去,按下一楼。车驶出市局大门时,冬天的风从北边灌过来,把路边的枯叶卷成一团。车朝涵养林方向驶去,左隋然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在构建周航这个人的画像。一个沉默的、换了无数城市的、一直在养蝴蝶的人。他守着宋青留下的最后一批原始种,守了十年。然后张远找到了他。然后他把蛹放在了花卉市场。
他在涵养林里干什么?也许答案就在那里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