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结果在第三天下午出来。
左隋然站在赵教授的实验室里,看着PCR凝胶电泳成像仪打印出的条带图。四十八个蛹的翅芽组织样本全部检测完毕,结果很一致——没有外源基因插入,没有人工改造的痕迹,也没有微胶囊残留。这批蛹是宋青当年在研究所培育的原始鳞翅目品系,用来做信息素受体基础研究的。它们体内没有任何武器化的成分。
“原始种。”赵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宋青当年培育了七代,专门筛选信息素受体表达量高的个体。但这批蛹没有被张远动过手脚。标签上的编号也是研究所的原始编号,不是后来重编的。”
左隋然把凝胶图收好。他站在实验台前想了一会儿。这批蛹被放在花卉市场仓库的角落里,贴着原始标签,没有改造痕迹。是谁把它们放在那里的?是冯远在张远被捕后转移的?还是张远计划里的其他人?又或者,它们只是宋青当年留在某个角落里的一批实验材料,最近才被偶然发现。
“不管是谁放在那里的,”赵教授说,“这批蛹本身没有威胁。它们只是普通的实验蝴蝶,羽化后不会释放任何东西。”
左隋然点头。他拿起装蛹的塑料盒,透过透明盒壁看着那些褐色的蛹。其中几个的蛹壳已经变得更透明了,里面的翅膀轮廓清晰可见。快羽化了。
他把盒子带回市局。郁凛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摊着花卉市场周边的排查报告。
“花卉市场查完了。除了仓库里的那盒蛹,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物品。监控拍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三天前把盒子放在仓库门口,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和冯远不太像。”
“不是冯远。”左隋然把盒子放在桌上,“冯远已经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了,他没有必要再藏一盒原始种的蛹。可能是张远计划里的其他人,也可能是宋青当年留在某个地方的存货被第三方发现后转移的。”
郁凛合上报告。“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批蛹?”
左隋然打开盒子,取出一个即将羽化的蛹放在掌心。蛹壳薄而透明,里面的成虫轮廓蜷缩着,触角紧贴身体,翅膀折叠在腹侧。他能感觉到蛹壳内部极细微的脉动,像某种等待释放的生命节律。
“养起来。”他说,“等它们羽化。这批蛹是宋青最原始的品系,没有被改造过。如果把它们养大、繁殖,可以作为一个对照组。以后做鳞翅目信息素研究的时候,需要正常的蝶蛾作为参照。”
郁凛看着他。“你的昆虫架要变成动物园了。”
“就是多一个网箱的事。”左隋然把蛹放回盒子里,“明天你帮我搬上去。”
第二天上午,郁凛果然带了一个折叠式网箱过来。铝合金框架,白色纱网,大概半米见方,放在昆虫架最上层刚好。左隋然把蛹铺在网箱底部的湿润纸巾上,又在角落放了一小碟蜂蜜水和几片新鲜的柑橘叶。蛹将在几天内陆续羽化,羽化后的成虫会以蜂蜜水为食,在网箱里交配、产卵,完成一个完整的生命周期。
“这些蝶蛾是什么品种?”郁凛站在旁边看。
“柑橘凤蝶。宋青当年筛选的是这个品种,因为它们的嗅觉受体对信息素类似物的响应最敏感。”左隋然把网箱的拉链拉好,“成虫翅展大概十厘米左右,黄黑相间,后翅有尾突。”
“好看吗?”
左隋然想了想。“好看。比你的蝴蝶好看。”
郁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左隋然蹲在昆虫架前又检查了一遍其他饲养盒。蜣螂在土里推着粪球,行军蚁的队列整齐而忙碌,十一伏在苔藓上安静地消化着昨天投喂的蟋蟀。现在最上层又多了一个网箱,里面是四十八个沉默的蛹,等待着那个破壳而出的时刻。
手机响了。顾晚的电话。
“左隋然,城北花卉市场的监控又查了一遍。那个放盒子的人虽然没有露脸,但技术组恢复了他留在仓库门把手上的半枚指纹。比对结果显示——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涉案人员。”
左隋然握着手机。“新的人?”
“对。指纹库里没有匹配。但技术组提取了DNA,正在做全基因组测序。如果有前科或者在其他案件里留过样本,就能匹配上。”
挂了电话,左隋然把消息告诉郁凛。郁凛的表情沉了沉。
“张远计划里的其他人。”郁凛说,“可能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参与者。”
“也可能只是一个偶然发现这批蛹的人,不知道怎么处理,就放在市场仓库里。”左隋然说,“但不管怎样,这批蛹本身没有威胁。我们只需要等DNA结果出来,确认这个人的身份就行。”
郁凛点头。他看了一眼昆虫架最上层的网箱,又看了一眼左隋然。“你今天还去食堂吗?”
“去。阿姨说今天有糖醋排骨。”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技术组的同事们在忙碌,顾晚抱着一摞报告从对面走过来。一切都在正常运转。案子结束后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但总有一些新的线索、新的问题、新的蛹在某个角落里等待被发现。
左隋然走在走廊里,经过窗户时往外看了一眼。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光线很亮。远处的楼群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远舟病房的窗户朝南,每天下午都能晒到太阳。沈哲说老人最近精神好了很多,右手已经开始能缓慢地写一些简单的字了。
也许等这批蝶蛾羽化的时候,他可以拍几张照片给陈远舟看。老人当年培育的原始种,在十几年后终于有机会在他眼前展开翅膀。
左隋然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冬天的空气里。郁凛跟在旁边,两人的步子很稳,节奏一致。车驶出市局大门时,左隋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昆虫架上那个网箱里,四十八个蛹安静地躺着,在温暖的室温中慢慢完成最后的发育。几天后,它们会破壳而出,展开翅膀,告诉这个世界,宋青当年的研究里,还有这一部分没有被染指。
那是属于原始的、单纯的、只关于科学和生命本身的那一部分。左隋然想把它保留下来。
第四卷至此正式结束。第五卷蝶蛾篇将从这里开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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