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夜色中疾驰。
左隋然坐在副驾驶上,手机贴着耳朵。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是城南分院住院部值班护士的声音,带着困倦。
“城南分院,什么事?”
“我是市局技术顾问左隋然。五楼病房的沈哲和六楼病房的方远,现在需要立刻转移。马上安排救护车,送往——”
“等一下,”护士打断他,“沈哲和方远?方远今天下午已经出院了。”
左隋然的心沉了一下。“出院?谁批准的?”
“方远教授自己签的字。他说有人来接他,好像是南方来的同事。下午四点左右走的。”
左隋然把手机攥紧了。方远出院了。下午四点。那时候张远还在微远科技的办公室里,还没有被他们发现。方远是被谁接走的?张远的人?还是张远本人?
“沈哲呢?沈哲还在不在?”
“沈哲教授在的。五楼病房,刚才查房的时候还在。”
“立刻转移。安排救护车,送他去市局医务室。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左隋然转头看向郁凛。“方远下午出院了。有人接走的。沈哲还在。”
郁凛的脚在油门上又踩深了一些。车在夜色里加速,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挡风玻璃,像被拉长的流星。
左隋然拨通了顾晚的电话。“顾晚姐,查方远今天下午的出院的记录。谁签的字,谁接的人,车牌照,监控画面——所有能查到的都查。”
顾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连夜工作的疲惫。“我马上查。郁队,涵养林那边有发现了。特警在废弃果园里找到了三个蜂箱,和你之前描述的一致。每个蜂箱底部都有振动装置,遥控接收器还没激活。已经拆除了。”
“三个蜂箱。全部拆了?”
“全部。果园里没有其他发现。”
左隋然松了口气,但只是一瞬。方远被接走了。张远在审讯室里说“你们找不到的”时那种从容的表情又浮现在他脑子里。方远是一个棋子,还是另一场实验的变量?
车驶入城南分院的大门时,左隋然已经拨通了沈哲的手机。响了很多声才接,沈哲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吵醒的。
“隋然?”
“老师,你在病房吗?”
“在。怎么了?”
“别动。我马上到。有人来接你,除了我和郁凛,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沈哲沉默了一秒。“出什么事了?”
“方远被接走了。张远的目标可能是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沈哲下床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轻响。“我锁门了。”
“好。我三分钟到。”
车停在住院部楼下。左隋然冲进大门时,值班护士正站在走廊里,表情困惑。郁凛亮出证件让她配合,两人快步上了五楼。走廊尽头,沈哲的病房门紧闭。左隋然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沈哲的声音:“谁?”
“是我。”
门开了。沈哲穿着病号服站在门后,脸色有些苍白但神志清醒。他看到左隋然和郁凛,侧身让他们进来。
“方远怎么回事?”沈哲问。
“下午被人接走了。说是南方来的同事。你有没有接到过方远的电话或消息?”
沈哲摇头。“下午我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方远就不在楼上了。我以为他只是去楼下散步。”
左隋然站在窗边往外看。城南分院的院子里,路灯亮着,几辆救护车停在急诊楼门口。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正常。但方远已经不在这里了。有人提前一步把他带走了。
郁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表情变了。
“顾晚查到了。方远出院时签字的文件上,接人单位写的是‘南方农业大学生物技术学院’。但顾晚打电话过去问了,学院说没有派人来接方远。签字是伪造的。”
“监控呢?”
“医院门口的监控拍到了接方远的车。黑色轿车,车牌被遮住了。方远上车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没有挣扎。开车的人穿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左隋然的心沉了下去。方远认识那个人,或者至少不觉得有危险。否则他不会那么平静地上车。
“还有一条信息。”郁凛挂了电话看向左隋然,“顾晚查了张远的手机通话记录。今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张远的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是‘接到了’。”
“四点零三分。方远四点左右出院。张远的人在方远出院的同时发了短信确认。”
“对。但张远本人在微远科技办公室,晚上才被我们抓到。所以接方远的人不是张远本人,是张远的同伙。”
左隋然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安静的路灯和树影。张远有一个同伙。这个人下午接走了方远,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而张远在被审讯时完全没有提到这个人。
“他故意不提。”左隋然转身,“他告诉我们五个释放点,告诉我们视频的事,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那些地方。但他的同伙带着方远去了别处。”
郁凛拿出手机开始调派警力。“黑色轿车,城南分院出发,时间下午四点。调全市交通监控追踪。”
左隋然走到沈哲床边。“老师,你需要转移。方远已经被带走了,你是下一个。”
沈哲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他慢慢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盖上。
“隋然,方远被带走,是因为他手里有东西。张远要的不只是杀人,他要方远的技术。”
“蛋白纯化技术。”
“对。方远当年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方法,是整条技术链里最关键的一环。没有蛋白纯化,信息素受体的研究就无法推进。张远拿到了方远的文档,但他可能还需要方远本人来做活的细胞实验。”
左隋然明白了。张远要的不是方远的命。他要方远活着,活着替他做实验。而沈哲——
“老师,你手里有什么是张远需要的?”
沈哲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左隋然。“林晚的视频。那份视频的原始文件,林晚回国之前寄给了我。她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我。视频里记录了陈远舟的野外实验全过程。包括那些小鼠的神经毒性数据。”
左隋然的心跳快了一拍。“视频在你手里?”
“在我的实验室保险柜里。我还没来得及看。”沈哲站起来,走到窗边,“张远想要那份视频,是因为里面有不完整的神经毒性数据。他手里有陈远舟的体外实验结论,但缺少活体实验的完整数据。那份视频能补全他的拼图。”
左隋然和郁凛对视了一眼。视频还在。在沈哲实验室的保险柜里。张远还没有拿到。
“郁凛,实验室的保险柜——”
“我已经派人去了。”郁凛收起手机,“顾晚带人去的。视频取到之后直接送市局封存。”
左隋然点头。他扶着沈哲站起来。老师的手很瘦,但握着他的时候很有力。
“走吧。”沈哲说,“去市局。”
三人走出病房。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夜晚一样平常。
但左隋然知道,张远的同伙带着方远在暗处。方远手里有蛋白纯化技术,张远手里有母体信息素的结构。两个人加在一起,就能制造出完整的、可量产的信息素武器。而沈哲手里的视频,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东西。
电梯门打开了。左隋然扶着沈哲走进去,郁凛按下一楼。电梯下行时,左隋然透过轿厢门上的倒影看着沈哲的脸。老师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老师,”左隋然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视频的事的?”
沈哲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林晚回国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把视频寄给了我。我问她为什么给我,她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来没有背叛过陈老师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从大门外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三人走出住院部大楼,朝停车场快步走去。身后,城南分院的灯光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