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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密码

刑侦队长和他的昆虫顾问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三点。

技术组把恒远生物的设备全部搬到了四楼数据实验室。三台电脑主机、两个硬盘、一个加密U盘、还有那台恒温培养箱和里面的试管。左隋然把从实验室带回来的棕色试剂瓶交给顾晚做成分分析,自己则蹲在技术组盯着数据提取的进度。

小陈先处理的是那台笔记本电脑。开机密码很简单,陈姓技术负责人已经交代了。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常规软件的图标和一个名为“实验数据”的加密文件夹。

“加密文件夹用了第三方加密软件。”小陈敲了几下键盘,“需要密码才能打开。密码输入错误超过三次会自动擦除里面的文件。”

郁凛站在旁边。“陈姓男人说密码是‘张工’给的,但他说他记不住,每次都是直接复制粘贴。”

“那就有可能在聊天记录或邮件里。”左隋然说。

小陈调出电脑上的通讯软件记录。陈姓男人和“张工”的所有对话都是通过一个加密聊天软件进行的,登录账号是一个随机生成的字符串,没有任何实名信息。聊天记录里的大部分内容是技术文档的传输和修改意见,措辞简短,不提任何个人信息。

左隋然翻到一条三天前的记录。“张工”发给陈姓男人一条消息:“加密文件夹密码:YZ-2013-047-reverse。用途:备份。不得外传。”

“YZ-2013-047-reverse。”左隋然重复了一遍。和便签条上的编号一样,但多了一个“reverse”。反向。陈远舟的原始实验编号的反向版本。

小陈把密码输入加密软件。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文件目录,用日期和编号分类,时间跨度从2013年到2023年。最早的文件编号是“YZ-2013-001”,最晚的是“YZ-2023-089”。左隋然粗略数了一下,超过一千份文件。

“这些都是远舟研究所的原始实验记录。”他翻了几页,看到了熟悉的格式——和他在陈远舟档案册里见过的那些手写记录一样的数据结构,但这是电子版,更完整,更清晰。每一份文件都有研究员署名、实验日期、审批记录。

郁凛凑过来看。“这些都是宋青从研究所拷走的?”

“对。她把整个研究所十年的数据全部打包带走了。”左隋然翻到其中一份文件,署名是“方远”,实验内容是“信息素受体蛋白纯化条件优化”。另一份署名是“林晚”,内容是关于“昆虫群体决策行为的信息素调控”。还有沈哲的、陈远舟的,甚至还有刘志明的——那个行政岗的人居然也有实验记录,内容是“合同模板和技术转让协议”。

左隋然翻到最底部。最后一个文件夹的命名和前面所有文件都不一样,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字——“核”。他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三份文件。第一份文件名是“母体·完整结构”,第二份是“微胶囊·第七代”,第三份是“干扰剂·反向工程”。

他打开第三份文件。屏幕上跳出一个分子结构式和一份合成路径图。结构式和他自己做的干扰剂几乎一样,但合成路径更短,原料更常见,产率更高。这是“张工”版本的干扰剂。他在左隋然的基础上做了优化。

“他连干扰剂都做了。”左隋然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把我的成果也优化了。”

郁凛看着屏幕。“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对宋青的技术了如指掌,对你的干扰剂也了如指掌。他甚至知道陈远舟实验编号的反向用法。”

左隋然没有回答。他点开第一份文件——“母体·完整结构”。屏幕上出现的分子结构式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版本都复杂,主环上连接着三个不同的侧链,每个侧链末端都有特殊的官能团。他盯着那个结构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分子结构的核心骨架,和他在陈远舟档案册里看到的那个“母体”结构式不完全一样。陈远舟的版本是六元环加两个侧链。宋青的版本是七元环加三个侧链。而这个“完整结构”是在宋青版本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个侧链。

第四个侧链。

左隋然凑近屏幕。第四个侧链的官能团是一个含氟的芳香环。这个结构他见过。在方远那篇关于信息素受体蛋白的论文里,方远提到过一种含氟芳香族化合物能够显著提高信息素与受体的结合亲和力。

“张工把方远的研究也整合进去了。”左隋然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嗡嗡作响,“他把陈远舟的骨架、宋青的侧链、方远的含氟基团拼在了一起。这是四个人十年研究的结晶。他一个人把所有碎片拼成了完整的拼图。”

郁凛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复杂的分子结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手里的母体信息素比宋青用过的任何版本都要强效。结合亲和力更高,扩散更远,需要的剂量更少。如果他把这种东西做成微胶囊投放到城市里——”

他没有说完。郁凛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顾晚的号码。

“恒远生物那个试剂瓶里的样本,优先检测。加急。我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

挂了电话,他看向左隋然。“这个‘张工’,他手里有完整的母体信息素结构,有优化过的干扰剂,有方远的蛋白纯化技术。他还在继续申请专利。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钱?还是别的?”

左隋然盯着屏幕上那份文件列表。一千多份文件,从2013年到2023年。宋青的十年研究,加上整个项目组的原始数据。这些文件如果全部商业化,价值不可估量。但“张工”到目前为止只申请了一个专利,内容只是信息素诱导的昆虫行为调控系统——一个基础框架,不涉及核心母体结构。

他在等什么?

左隋然翻回文件目录最上方。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文件的修改时间都集中在最近一个月。但有一份文件的修改时间不一样。文件名是“YZ-2013-001”,修改时间是三天前。三天前,“张工”修改了十年前的第一个实验文件。

他点开那份文件。内容是一份实验记录,记录人署名是“陈远舟”。实验日期是2013年5月20日。左隋然记得这个日期——沈哲的野外记录里写过,5月20日,陈远舟和宋青因为论文数据的事在实验室吵架。宋青摔门走了。

但这份实验记录的内容和沈哲描述的不一样。记录里写的不是野外诱引实验,而是一项完全不同的实验——信息素对哺乳动物神经细胞的体外毒性测试。实验结论只有一行字:“高浓度暴露可导致多巴胺能神经元凋亡。”

左隋然盯着那行字。2013年5月20日。陈远舟在那一天做的不是昆虫实验。他在做人体细胞实验。他在测试信息素对哺乳动物神经细胞的影响。而结论是——它会对人脑造成损伤。

陈远舟早就知道。他在论文发表前一个月就发现了信息素的神经毒性。所以他删掉了论文中关于野外应用的部分,不仅仅是因为宋青作弊。他是因为这个——因为他知道这项技术一旦被大规模应用,会对人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郁凛。”左隋然的声音很低,“你看这个。”

郁凛弯下腰看屏幕。看完那行实验结论后,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陈远舟当年的选择——撤稿、隐退、把原始记录分两份藏起来——不只是为了掩盖学术不端。他在封存一项能杀人的技术。”

“对。宋青不知道这件事。她一直以为陈远舟只是懦弱,只是不敢发表。她到死都不知道,陈远舟当年已经发现了这项技术最可怕的用途。”

左隋然把文件页面关掉,重新回到文件夹目录。那份实验记录的修改时间是三天前。“张工”在三天前发现了这份文件。他看到了陈远舟的神经毒性结论。然后他修改了文件,把它从“无关文件”变成了“核心文件”。

“他知道了。”左隋然说,“他知道母体信息素能损伤人脑。他知道这个技术不仅能控制昆虫,还能对人造成不可逆的神经伤害。然后他没有停手。他在继续。”

郁凛站直了身体。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外面是下午四点的城市,阳光斜照,楼群在淡金色的光线里安静地矗立着。街道上行人匆匆,车流缓慢移动。没有人知道有一项足以损伤大脑的化学物质正在被某个人改进、封装、准备释放。

“左隋然。”郁凛转过身来。

“嗯。”

“干扰剂。宋远给你的那瓶。如果‘张工’的母体结构比宋青的更强效,你的干扰剂还管用吗?”

左隋然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份“干扰剂·反向工程”文件。他想了想。“需要重新测试。如果‘张工’加了方远的含氟基团,现有的干扰剂可能只能部分阻断。”

“部分阻断够不够?”

“不够。如果信息素的结合亲和力提高了十倍,部分阻断意味着还有百分之十的毒素能进入人体。长期暴露的话,百分之十也足以造成损伤。”

郁凛拿出手机给宋远发了一条消息。宋远现在住在市局安排的临时住所里,作为证人受到保护。消息只有一句话:“来局里。有新的东西要你看。”

左隋然把文件拷贝到加密硬盘上。他站起来时,目光扫过屏幕上最后一行字——那份实验记录的页脚处,有一行极小的手写批注,被扫描进了电子版。字迹是陈远舟的,潦草而用力。

“告诉宋青,不要继续。会出人命。”

但宋青没有看到这句话。她可能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份文件。她拷贝了研究所的所有数据,但一千多份文件里,她错过了最重要的这一份。

而“张工”找到了它。

左隋然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装进证物袋。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暗金色。街道上的行人还在走着,车流还在流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和剪断通风管道线的时候一样稳。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