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左隋然被走廊里拖地的声音吵醒。
毯子还盖在身上,沙发扶手硌得他后脑勺发麻。他坐起来时,脖子发出第二声脆响。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了,昆虫架上的夜灯还亮着,智利红玫瑰已经彻底从旧壳里钻了出来,新外骨骼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个色号,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红。
桌上多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豆浆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水珠。左隋然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郁凛大概刚走不久。
他快速解决了早饭,把昨晚的分析数据整理成一份简报,打印了两份。八点整,郁凛推门进来,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有一缕翘着。
“化学院那边回消息了?”左隋然问。
“约了九点。先去医院看张锐。”郁凛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陈莉昨晚打电话给顾晚,说张锐凌晨醒了,意识清醒,但还很虚弱。能说话,但不能太久。”
左隋然把简报塞进书包,两人出发。
城北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区比昨晚安静了一些。走廊里只有护工推着仪器车经过的轮子声。张锐被转到了过渡病房,人半靠在床上,脸上和手臂上的蜂蜇伤已经消肿了大半,但皮肤表面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五六岁,体格健壮,但此刻眼神有些涣散,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刚醒过来。
郁凛亮了证件,简单说明了来意。张锐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但还算清晰。
“我记得的。”他说,“那蜂群……不正常。”
左隋然站在床尾,拿出了笔记本。“怎么不正常?”
“它们有组织。”张锐咽了口唾沫,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我老家养过蜂,小时候跟着我爸收过蜜。正常的蜂群被惊扰后是四散乱飞的,各飞各的,你跑你的,它们追一阵就散了。但那天那群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它们排成队形追我们。像一条带子,从后面卷过来。我往左跑,蜂群就分出一股往左;我往右跑,又分出一股往右。它们不散,一直保持着队形。像……像有人在下命令。”
左隋然和郁凛交换了一个眼神。
“蜂群飞行的方向有变化吗?”左隋然问,“有没有在某一个点突然转向?”
张锐想了想。“有。我们跑到护林站附近的时候,蜂群忽然全部往东边转了。就是那一转的功夫,我和陈莉跑进了护林站的屋子,关上门才躲过去。如果没有那一转,我们肯定跑不掉。”
“东边。”左隋然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箭头,“蜂巢在护林站东边的枯树上。蜂群突然转向东,可能是被蜂巢方向的某种信号召唤。信息素梯度变化导致它们回巢。”
郁凛问:“你在林子里有没有看到其他不寻常的东西?除了蜂巢之外。”
张锐犹豫了一下。“我跑的时候,在护林站门口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看不清。穿灰色衣服,站在护林站窗户里面,脸被反光挡着。我以为他是护林员,想喊救命,但当时蜂群追得太紧,我来不及。后来躲进屋里,那个屋子里没人。窗户是开的,但人已经不见了。”
灰色连帽衫。左隋然想起城北厂房门口那个快步走开的身影。同一个人。
郁凛又问了几个细节——蜂群飞行的具体队形、转向的精确位置、灰色身影的动作。然后合上笔记本。
“好好休息。如果想起别的,随时联系我。”
两人走出病房。走廊里,左隋然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护林站、枯树、蜂巢、灰色身影。他在灰色身影旁边打了个问号。
“同一个人。”郁凛说,语气肯定。
“对。灰色连帽衫。城北厂房门口那个也是。他当时故意留下脚印让我们看见。”
“他是谁?”
左隋然摇头。“宋青的执行者,孙志强和秦川都死了,这是第三个。或者——”他顿了一下,“或者秦川没死。”
郁凛看着他。
“我们只是根据指纹确认了秦川的死亡。但如果指纹是被人故意留下的呢?如果秦川和宋青合作,伪造了自己的死亡,然后换了一个身份继续做事?”
“动机是什么?”
“秦川的日记里说宋青用了他然后扔了他。但如果那本日记本身就是一个局呢?秦川是宋青最亲近的合作者,他知道宋青的所有计划。如果他‘死’了,警方就不会再追查他。他可以隐身幕后,成为宋青的第三个执行者,同时也是最了解我们调查方向的人。”
郁凛沉默了几秒。“这个推测需要证据。”
“所以我需要做一件事。”左隋然把笔记本合上,“秦川死的时候,现场提取的指纹是完整的、清晰的。一个被蜘蛛毒液注射杀死的人,不应该在死前留下那么干净的指纹。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深想。现在回头看,那枚指纹更像是被人放在那里让我们找到的。”
“你要重新检验秦川的死亡现场证据。”
“对。如果能证明那枚指纹是被人后放的,秦川假死的可能性就很大。”
郁凛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后挂断。“顾晚说秦川案的物证还在,她下午回去重新做指纹附着状态分析。”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左隋然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风灌进领口时缩了缩脖子。
“九点半了。”郁凛看了一眼手表,“化学院那边——”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郁凛接起来听了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好。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看向左隋然。
“化学院那边刚才打电话来,说昨晚送去的那三个未知化合物里,有一个出了完整的质谱数据。他们把这个结构输入到一个公开的化合物毒性预测数据库里做比对。结果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左隋然看着他。
“这个化合物的毒性预测结果是什么?”
郁凛的目光沉沉的。“高毒性。对哺乳动物有神经毒性。如果是长期吸入或皮肤接触,会导致进行性的神经损伤,症状类似帕金森。”
左隋然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蜂群在城区大规模释放这种信息素,”郁凛的声音很平,“受影响的就不只是昆虫。”
左隋然攥紧了书包带子。他转头看向北边。涵养林的方向,那片绿色在秋日的天空下沉默地铺展着。看不见的化学物质正随着蜜蜂的翅膀在空气中扩散,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座城市的生物图景。
而城区的居民还不知道,他们呼吸的空气里,已经混入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宋青不是只针对昆虫。”左隋然说,声音很轻,“她针对的是整座城市。”
郁凛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
“走。”郁凛说,“去化学院。”
左隋然跟着他走下台阶。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高远,清淡,几朵薄云缓缓移动。在这样的天空下,任何事都显得平静而正常。但左隋然知道,在涵养林的树冠之间,在枯树蜂巢的巢脾之上,有一群看不见的工蜂正在爬行、振翅、释放。它们不知道自己携带着什么,不知道那些微胶囊里的化学物质意味着什么。
它们只是遵循着被改写过的本能,一步一步,把一座城市推向看不见的深渊。1
蹲蹲,想看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