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悬疑探案   

第一章:蜣螂

刑侦队长和他的昆虫顾问

早上八点四十分,左隋然站在市公安局大楼门口。

他昨晚几乎没睡。回到宿舍已经将近五点,洗了澡换了衣服,把现场照片和土壤样本简单分析了一下,天就亮了。他在实验室的折叠床上躺了不到一个小时,脑子里全是蜣螂的足印排列方式,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默片。

市局大楼比他想象的旧。灰色的水泥外墙,门口两棵老梧桐,枝叶把门牌号遮了一半。左隋然背着书包走进去,在一楼登记处被拦了下来。

“找谁?”

“重案组,郁凛。”

保安上下打量他:瘦高个,白T恤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灰的深色外套,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怎么看都不像警察。

“你是他什么人?”

“……顾问。”

保安拿起座机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放下电话时表情有点微妙:“上去吧,八楼,出电梯左转走到头。”

左隋然点了点头,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时,他从镜面反射里看见自己的头发翘着一撮,伸手压了压,没压下去。

八楼走廊很长,两边是磨砂玻璃隔间,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走到尽头是一间大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五六个工位,墙上贴满了案件资料和地图。昨晚那个年轻警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是他,含糊地喊了一声:“郁哥,人来了。”

郁凛从最里面的工位站起来。今天他换了件黑色圆领衫,外面套着警队统一的深蓝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更锋利。他朝左隋然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去。

“这是左隋然,昆虫学专家。”郁凛对办公室里的人说,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个新来的实习生,“以后案子里跟虫子有关的,听他的。”

几声稀稀拉拉的“嗯”,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警端着茶杯走过来,朝左隋然笑了笑:“顾晚,法医。昨天法医组那边是我去的现场,你推翻的那个死亡时间,我回来重新做了,你是对的。”

左隋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被告知“你是对的”。他习惯的是实验室里导师皱着眉头反复核对数据,是投稿后审稿人提出二十条修改意见。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

顾晚笑意更深了,回头看了郁凛一眼:“你从哪找来的,还挺好玩。”

“没找,人家自己来的。”郁凛拉开一把椅子示意左隋然坐下,从桌上抽出一个文件夹扔给他,“尸检报告今早出的。你先看,看完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左隋然翻开文件夹。死者,女,年龄约二十五到三十岁,面部重度毁损,无法辨认身份。死因:颈部注射高浓度氯化钾溶液,心脏骤停死亡。注射位置在左侧耳后,针孔角度为从上往下、由后向前。颈前还有一处约束伤,推测为凶手从后方以手臂勒住颈部固定,右手持注射器完成注射。

左隋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有问题?”郁凛靠在工位隔板上,双臂抱胸。

“注射位置。”左隋然抬起头,“氯化钾直接注射到静脉会迅速致命,但凶手选择耳后。这个位置不容易操作,血管也不粗。从后往前注射,角度很刁钻。他一定是先勒住对方,等对方失去抵抗,再从耳后下针。”

“所以?”

“所以凶手对死者不陌生。耳后注射需要近距离、长时间接触,至少要维持这个姿势十几秒。一般人被勒住脖子会拼命挣扎,十几秒足够挣脱。但死者没有明显搏斗伤。”

郁凛眯了眯眼:“你是说熟人作案。”

“至少是死者认识的人。她信任对方,或者完全没有防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小警察彻底醒了,坐直了身体看过来。郁凛伸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昨晚现场的俯拍图,尸体被蜣螂覆盖的状态清晰可见。

“接着说虫子的事。”

左隋然翻到文件夹最后几页,那是现场勘验的土壤分析报告。他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土壤里检出了邻苯二甲酸二丁酯和吲哚。”他说,“邻苯二甲酸二丁酯是塑化剂,常用来做缓释材料的基底。吲哚是腐败产生的挥发物之一,对蜣螂有很强的引诱作用。但自然腐败产生的吲哚浓度不会这么高——”

“所以是人为添加的。”

“对。凶手用了某种缓释载体,可能是把吲哚和塑化剂混在一起,做成一块固体放在尸体附近。随着时间推移缓慢释放气味,把松林里的蜣螂引过来。”

左隋然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是他凌晨写的几行字:“我昨晚数了尸体上的蜣螂数量,大约一千两百到一千五百只。松林到尸体的距离大约是八十米。按照蜣螂的爬行速度和信息素的扩散梯度,整个聚集过程需要大约十二到十六小时。也就是说,凶手在杀害死者后,放置了信息素缓释源,然后离开了现场。蜣螂在夜间完成聚集。”

他顿了一下:“但问题是,他怎么知道尸体在那个位置不会被白天的人发现?”

郁凛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左隋然不确定那是不是满意的表情。

“因为那个位置在芦苇丛深处,从最近的步道走进去要绕十五分钟。”郁凛说,“报警人是今早七点在步道上跑步时闻到异味才找过去的。凶手算好了时间——夜间放置信息素,蜣螂聚集,白天就算有人路过也看不到尸体。”

“但他没法保证。”

“对,他没法保证。”郁凛直起身,“所以这个人要么极其自信,要么……”

“要么他就是那个地方的管理人员或者常客,知道什么人会经过、什么时候经过。”左隋然接上。

郁凛看了他两秒,转头对顾晚说:“查湿地公园的员工名单,尤其是负责夜间巡逻和绿化维护的。”

顾晚点头,立刻回到自己工位上敲键盘。

左隋然以为郁凛会继续问他什么,但对方只是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说:“你吃早饭了吗?”

“……没。”

“楼下有食堂,先去吃。吃完回来,我带你去看第二具尸体。”

左隋然怔住。第二具?

郁凛把杯子放下,语气很平:“昨晚你走之后,凌晨五点,东郊水库又发现一具。身上爬满了蚂蚁。顾晚还没来得及做尸检。”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顾晚敲键盘的声音。

左隋然感觉自己的胃抽了一下。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塞回书包里,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不用吃了。直接去。”

郁凛看了他一眼,没坚持。“行。顾晚,你一起。”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左隋然走在最后面,经过门口时余光扫到墙上贴的全市地图,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三个圈——湿地公园,东郊水库,还有一个在城北,被标注为“第一案发现场”。三个红圈在地图上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城北那个位置。

电梯下行的时候,郁凛忽然开口:“左隋然。”

“嗯。”

“昨晚在芦苇荡,你说虫子不会撒谎。”郁凛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两人身影,“那你能不能问问它们,凶手下一次会在哪儿动手?”

左隋然沉默了几秒。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

“不能。”他走出电梯,“但虫子会告诉我们他上一次是怎么做的。做得多了,就有规律。有规律,就能预判。”

郁凛从他身边走过,步子很大,声音却很轻:“那就麻烦你,让虫子多说点。”

左隋然跟上去。秋天的风从大门外灌进来,带着梧桐落叶的涩味。他紧了紧书包带子,脑子里已经开始梳理蚂蚁的行为模式了——行军蚁、红火蚁、黑蚁,东郊水库发现的是什么种类?如果是行军蚁,那问题就大了。

行军蚁不建巢,它们在移动中捕食,每天可以迁移上百米。如果凶手能操控行军蚁的路线,那意味着他对蚁群的信息素系统有极深的了解。

而左隋然恰好知道,三年前,他导师的导师——也就是他名义上的“师爷”——正是国内研究行军蚁信息素通讯的顶尖专家。那篇后来被指控造假的论文,研究的恰恰就是如何人工合成行军蚁的追踪信息素。

车停在市局门口。左隋然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透过后视镜看见郁凛坐在驾驶座上,正从后视镜里看他。

“怎么了?”郁凛问。

“没事。”左隋然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抱紧,“在想蚂蚁的事。”

郁凛发动了车,没再追问。但左隋然知道,那个问题只是被推迟了,没有被取消。他导师的名字、那篇撤稿的论文、以及现在这个“用虫子杀人”的案子之间,有一条线正在慢慢浮现。而他站在那条线的正中间。

车驶入车流。窗外,城市在秋日早晨的薄雾里缓慢苏醒,行道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左隋然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现场,他漏掉了什么。

那只不该出现在城市里的蝴蝶。

他昨晚以为是错觉,光线不好看岔了。但此刻,记忆里那只蝴蝶的翅型和斑纹异常清晰:大紫蛱蝶,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城市里根本不可能出现。

它停在芦苇丛边缘的枯枝上,翅膀上被人用荧光颜料画了一个小小的“2”。

左隋然攥紧了书包带子。他没有告诉郁凛这件事。

他决定先自己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