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婼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床头柜上搁着一只塑料杯,杯身上印着医院的名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完整,没有薄茧,没有墨渍,没有痘浆的痕迹。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她攥了一下拳头。掌心没有那道浅疤。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睁着眼,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你醒了?你昏迷了三天!”
徐婼看着护士的脸。年轻的,陌生的,白大褂上别着工牌。她张了张嘴,嗓子很干,发不出声音。护士给她倒了一杯水,扶她坐起来。她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喉咙。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晕倒了。在图书馆。有人发现你的时候你趴在桌上,旁边全是书。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加疲劳过度。”
徐婼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她想起了什么。工坊里的纸浆,枣椰树下的矮桌,底格里斯河的碎光。还有他。站在月光里,看着她消失。那双极亮的眼睛。
她闭上眼。过了很久,她开口。
“今天是几号?”
护士报了一个日期。是她穿越之前的第二天。她只昏迷了一天。那个世界里的二十多年,在这里只是一夜。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现代的城市在窗外铺开,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没有宣礼塔的唤拜声,没有枣椰树,没有底格里斯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完整的。空空的。
她出院那天,去了图书馆。
她在图书馆工作的,考古学系的研究生。导师让她帮忙整理一批从伊拉克运来的古籍影印件。她坐在那间她晕倒的桌子前,翻开一册泛黄的卷轴。是库法体写的,公元九世纪的笔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上面写的是一份水利工程的施工记录。河道、坡度、蓄水池。她读到一半,手停住了。边缘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和正文不同。阿拉伯文旁边,挤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她凑近了看。那汉字写的是:“这里再算一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类似的批注,中文夹在阿拉伯文之间,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怕人看不见。
她合上卷轴,靠在椅背上。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键盘的敲击声。窗外是现代的街道,有人在等红绿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完整的。她攥了一下拳头。空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她收集的旧书签、明信片、零碎的小东西。她打开盒子,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一样东西。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毛了。她展开。上面是她自己的字,阿拉伯文,写得慢,更用力,一笔一笔刻进去的。那句“哈伦,别找我了。你脚下就是路”。是她穿越前写的。在梦里,在那个世界里,她写在纸条上留给他的。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阿拉伯文,潦草而熟悉,那种她见了二十多年的笔迹。上面写着:
“我看了。你在哪?”
徐婼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她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手指一遍一遍地描着那些笔画的走势。是他的字。她认得出。他写过太多纸条,搁在枣椰树下的矮桌上,每一张她都读过。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亮着,有几个学生在散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那张纸在她掌心里,很轻,很薄,来自一千多年前。她攥了攥拳头,把那张纸贴在胸口。然后她放下手,看着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东边和西边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贫,哪里是富。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盒子里。
第二天,她去了导师的办公室。
“那批伊拉克的古籍影印件,能不能让我继续整理?”
导师抬头看她,有些意外。“你刚出院,不用休息?”
“不用。我想整理。”
导师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她回到图书馆那间屋子,坐在桌前,重新展开那卷卷轴。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行字。和从前一样,一笔一笔地写。只是这一次,她写的字,是给这个世界的人看的。
那天傍晚她离开图书馆时,天正在下雨。她撑开伞,走在校园的路上。路灯刚刚亮起来,雨丝在光里碎成一片。她走得很慢。经过图书馆门口的公告栏时,她停了一下。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学术讲座的海报,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题目。她扫了一眼,没在意。正要走,海报下面一行小字忽然让她停住了脚步。
讲座题目:“九世纪阿拉伯帝国天文观测中的行星轨道异常——以巴格达智慧宫为中心”。
主讲人:哈伦·拉希德。
徐婼站在雨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的,完整的。她攥了一下拳头。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讲座海报上那个时间和地点。后天下午,考古学系报告厅。
她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伞上的雨声很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攥了攥拳,像是攥着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雨幕里远处的灯光。东边和西边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贫,哪里是富。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拳头,继续往前走。
后天下午。她想。去看看。1
已经看完了,内容很有质感,写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