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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建制

我在阿拉伯帝国搞事业

奏折递上去的第三天,哈里发马赫迪批了。

批文很短,只有两行。第一行写“准”,第二行写了三个字“伊本·哈比卜”——意思是让这位老学者来负责女子学堂的建制事宜。法德尔拿到批文时,面色平静地看了两遍,然后把它交给哈伦。哈伦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折好揣进袖袋。

消息传到智慧宫时,徐婼正在整理萨菲娅的学籍档案。法德尔推门进来,把批文的抄本搁在她桌上。她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来看了一遍。准了。女子学堂正式建制,伊本·哈比卜负责。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抄本,继续整理档案。法德尔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你不高兴?”

“高兴。”她头也没抬,“让伊本·哈比卜管,是你安排的?”

“哈伦的意思。他说伊本·哈比卜这个人认事不认人。他管学堂,规矩严,但不会卡女学徒。而且他如果管了,保守派就没人敢公开反对。谁反对,就是反对伊本·哈比卜。那老头在注释学上教了三十年书,没人敢当面驳他。”

徐婼点了点头。这个安排确实高明。把保守派最德高望重的人推到女子学堂的位子上,等于把反对的声音压到最小。伊本·哈比卜接了这个差事,就得替学堂说话。不替学堂说话,就是打自己的脸。

“哈迪什么反应?”

“还没动静。”法德尔靠在门框上,“但今天朝会之后,他的一个亲信去了伊本·哈比卜的宅子。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徐婼把最后一页档案夹好,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智慧宫的院子里,几个女学徒正聚在喷泉旁边抄写文稿,一边写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萨菲娅坐在最中间,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低着头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旁边围了三四个人在看。她写的是算术题,数字密密麻麻地排了半页。

徐婼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

当天下午,哈伦来了智慧宫。他今天穿着一件正式的深蓝色长袍,腰带上挂着那把他几乎从不离身的短刀,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得多。他站在徐婼的小屋门口,没有进来。

“换件衣服,跟我走。”

“去哪?”

“宫里。”

徐婼的手停了一下。宫里。哈里发宫。她穿越以来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素色长袍,袖口有痘浆渍,下摆有墨点。她皱了皱眉。

“我这样子去?”

“来不及换了。我父亲刚派人来传话,说现在就要见你。”

徐婼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河底的暗流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你父亲要见我?”

“嗯。”

“现在?”

“现在。”

徐婼吸了一口气。她转身走到桌前,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钥匙揣进袖袋。然后她拿了一块布把袖口的渍擦了擦,擦不掉,放弃了。她把散落的碎发拢了拢,用银簪重新绾好。然后她走出门,站在哈伦面前。

“走。”

哈伦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快。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徐婼跟在他身后,穿过智慧宫的走廊,穿过庭院,穿过正门。门外停着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哈伦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徐婼被护卫引上马车,帘子放下来,车轮转动。她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攥紧了袖袋里的钥匙。哈里发宫。马赫迪。那个在历史上只剩下一个名字的君主,此刻正在召见她。

马车停的时候,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哈伦站在车门前,伸出手。徐婼犹豫了一瞬,抓住他的手下了车。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

哈里发宫比她想象的要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石墙上嵌着简单的几何纹样,廊柱是打磨过的石灰岩,庭院里种着枣椰和柑橘。侍卫站在宫门两侧,看见哈伦,低头行礼。哈伦没有停步,带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走廊里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谈话声。

最后一扇门前,哈伦停了。

“我父亲在里面。书记官也在。你进去之后,行个礼,剩下的我来。”

“行礼?你们这里的礼怎么行?”

哈伦偏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你居然也有不会的事。”

“少废话。”

“右手抚胸,微微躬身。不用跪。”

徐婼深吸一口气。哈伦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她走进去,入目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光线柔和,四壁挂着素色的帷幔。一张矮榻摆在屋子尽头,上面半靠着一个人。马赫迪。阿拔斯王朝第三任哈里发。他比她想象的要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白。但他的眼睛很亮,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双眼睛沉在深陷的眼眶里,像两口枯井底最后一点天光,微弱但不灭。他旁边站着一个书记官,手里拿着笔和本子。

徐婼按照哈伦说的,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马赫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东西。

“你就是莱拉。”

“是。”

“哈伦跟我提过你很多次。造纸的、种痘的、修水利的、查税的。”他顿了一下,咳了两声。书记官连忙上前,被他抬手挡开了。“我原以为是个男人。”

徐婼没接话。

马赫迪偏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哈伦。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徐婼看不懂的东西。然后马赫迪转回头,重新看着她。

“人痘接种,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波斯东边学的。”

“造纸术呢?”

“也是东边。”

“水利呢?”

“父亲修的渠,我从小跟着跑。”

马赫迪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得比之前长,他用手帕捂住嘴,肩膀抖了一阵才平复。他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有松开。徐婼注意到手帕边缘渗出一点暗色,像是血。

“我时间不多。”马赫迪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叫你来,是想当面问你一件事。”

“您问。”

“哈伦要走的路,很长。他自己选的,拦不住。”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哈伦,又转回来,“你跟着他,是图什么?”

徐婼站在屋子中央,被那双枯井底的眼睛盯着。她想了想。图什么。她图什么?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无所有,只有一个小背包和满脑子的知识。她本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安安静静地等某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时机回去。但她没有。她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为什么?

“我图一个结果。”她说,声音很平,“这个帝国如果变好了,我在里面做过事。我做的事如果留下来了,我就不算白来一趟。”

马赫迪看着她。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深水底的暗流翻了一个浪。

“白来一趟。”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哈伦,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哈伦。”

“父亲。”

“你选的人,比你聪明。”

哈伦没说话。但徐婼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马赫迪重新靠回矮榻上,闭了闭眼。书记官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马赫迪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徐婼。

“女子学堂的事,我批了。伊本·哈比卜那个人,你多担待。他认死理,但认了就会守到底。”他停了一下,“人痘接种,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巴格达所有五岁以下的孩子都种上。这是政令,不是商量。”

徐婼右手抚胸,再次微微躬身。

“去吧。”马赫迪摆了摆手,闭上了眼。

哈伦上前一步,扶住徐婼的手肘,轻轻把她带出了屋子。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哈伦松开她的手臂,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徐婼靠在墙上,双腿有些发软。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撑不了多久了。”她说。

“嗯。”

“他刚才用手帕捂嘴,帕子上有血。”

哈伦偏过头看她。他目光很沉,但没有太多惊讶,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的事被证实了。

“太医说,最多三个月。”

徐婼站直了身子,攥了攥拳。三个月。比之前估计的四个月又少了一个月。她脑子里飞速地算着。驿站改革还没铺开,税法方案还没落地,哈迪在朝中的势力还在扩张。三个月,够吗?

“哈伦。”

“嗯。”

“驿务那个位子,必须马上拿下来。不能再拖了。”

哈伦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额角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触到她皮肤时停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回去就办。”

他转身往前走。徐婼跟在后面,穿过一道道拱门,穿过庭院,穿过正门。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她眯起眼。马车在台阶下等着,哈伦翻身上马,徐婼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之前,她看见哈伦骑在马上,背脊挺直,目视前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道浅疤像一条被风吹裂的河。

帘子落下,车轮转动。她在颠簸中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袖袋里那本笔记本上。掌心下的纸张粗糙而温热,像一颗还在跳的心。1

段评

有些触动,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