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指尖微微蜷起。
冰冷的系统提示还在脑海反复震颤,【不可拒绝苏砚的邀约】这一行红字,像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悬在她头顶。
她没有退路。
短暂的停顿之后,沈知微缓缓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
“承蒙苏家家主相邀,知微自当奉陪。”
苏砚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浅琥珀色的眼瞳凝着她,那层薄雾般的翳在灯火下轻轻晃动,辨不清里面藏着什么情绪。
“甚好。”
他直起身,将古琴交给一旁静立、几乎与回廊阴影融为一体的仆役,而后侧身,抬手虚引,做出请的姿势。
“随我来吧。”
馥郁甜腻的花香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扑面而来,沈知微下意识屏住半口气。方才谢珩的提醒犹在耳畔,苏砚的温柔全是伪装,被选中之人,便是高危的博弈目标。
她侧头飞快瞥了一眼谢珩。
黑衣男人依旧站在牡丹丛中,眉头紧锁,目光牢牢锁在她与苏砚的背影上,无声地朝她比了一个小心的口型,其余几名玩家则是松了一大口气,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地望着二人走远。
没有人想承接苏砚的专属邀约。
一旦被重点盯上,便是游走在生死边缘。
沈知微收回视线,跟上苏砚的脚步,踏上蜿蜒的回廊。
廊边纱灯摇曳,暖黄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将两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廊外,大片牡丹层层叠叠,花瓣饱满艳丽,可沈知微越是细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牡丹开得太过繁盛,没有半片枯萎卷边,夜夜盛放,永无凋零,根本不属于人间的花期。
“姑娘似乎,并不喜欢园中的牡丹?”
苏砚的声音在身侧轻轻响起,温润悦耳,听不出质问,只像随口闲谈。
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
不可夸赞园中之花。
禁令只是不让夸赞,却没有说不能评价。可越是这种模糊的规则,越是藏着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垂眸,目光落在青石板上滚动的花瓣,淡淡应答。
“花虽艳丽,只是香气过重,闻久了容易昏沉。”
既没有赞美,也没有刻意贬低,中立陈述感受。
苏砚脚步微顿,偏过头看她,浅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打量着沈知微,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很少有人,敢这样同我说话。”
“其他人入我幽园,要么一味奉承,要么满心畏惧,畏畏缩缩,无趣得很。”
他继续缓步向前,衣摆扫过落在廊边的花瓣。
“方才我一眼便看见了你,你和他们不一样。”
沈知微心底一动。
又是这句话。
就如同雨夜古宅之中,陆临渊第一眼便锁定她一般,苏砚好像也早早就在等候她的到来。
她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问道:“苏家家主见过许许多多访客?”
“是啊。”苏砚轻轻应声,目光望向一望无际的牡丹花海,语气轻飘,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许许多多。他们陪我游园,与我博弈。尽兴之人,拿到令牌离开;败约之人,便永远留在这片园子里,化作花肥,滋养满园牡丹。”
沈知微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难怪满园花开得如此妖异,永不衰败。
原来它们汲取的,是无数失败访客的残魂。
“博弈,究竟比的是什么?”沈知微抓住重点,出声询问主线任务的核心。
苏砚转过头看向她,桃花眼弯起,笑意温柔。
“博弈,比的是心。”
“我出题,你来答。若是你能看透人心,看破迷障,便是你赢。若是你被幻象迷惑,被欲望裹挟,便是你输。”
“五天,一共五道题目。全部通过,通关令牌双手奉上。”
说话间,二人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台。
亭台建在湖面之上,四面没有围栏,湖水漆黑如墨,安安静静,看不见一丝波纹,水面倒映着漫天灯火与牡丹,可倒影之中,唯独没有苏砚的身影。
沈知微瞳孔猛地一缩。
湖面清清楚楚映出她自己,映着亭台纱灯,映着岸边盛放的繁花,偏偏苏砚站在她身侧,水面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他的影像。
苏砚将她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抬手指向亭中石桌。
“第一道题,就在这里。”
石桌之上,静静摆放着三只一模一样的青瓷茶盏,里面盛满暗红色的茶汤,散发淡淡的甜香。
【系统提示:博弈第一题,三盏茶汤。】
【三盏之中,仅有一盏无毒,其余两盏皆藏蚀魂之毒。】
【你需要选出唯一安全的那一盏,饮下。】
【提示:苏砚告诉你的话,半真,半假。】
苏砚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三只杯沿,轻声缓缓开口。
“左边这一杯,有毒。中间这一杯,无毒。”
话音落下,湖面之下,漆黑的水中,隐约有无数苍白的手,慢慢浮了上来,指尖扒住亭台的边缘。
那些都是曾经留在锦绣幽园里,再也没能离开的访客。
沈知微盯着三只茶盏,大脑飞速运转。
半真,半假。
苏砚两句话,一句是真话,一句是谎话。
假设第一句“左边有毒”为真,那么第二句“中间无毒”就必然是假话,也就是中间有毒。
左边有毒,中间有毒,那安全的,只能是最右边。
可若是反过来,第一句是假话,左边无毒,第二句为真,中间无毒。
那就会出现两盏无毒,和系统设定“仅有一盏无毒”矛盾,这个假设不能成立。
答案应当是右边。
沈知微刚刚要伸手,亭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
是谢珩。
他没有靠近亭台,站在回廊入口,隔着一段距离,朝着沈知微飞快摇头,唇瓣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别信。
沈知微动作一顿。
谢珩是澜水工会专门攻略高难副本的大神玩家,经验远胜于她。
他为什么让她不要相信苏砚给出的条件?
难道苏砚的那句“一句话半真半假”本身,就是谎言?
苏砚静静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浅淡的笑意不变,轻声道:“怎么,犹豫了?”
“时间不多,茶汤冷却,毒性便会变化。”
漆黑湖水里,越来越多苍白手掌探出,缓缓向着亭台中央蔓延,潮湿阴冷的气息,顺着夜风漫上亭台。
沈知微的目光重新落回三只青瓷茶盏上,心脏沉沉下坠。
第一道博弈,便已是死局。
这该怎么办?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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