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重新归于表面的平静。特务科的笔迹核查落幕后,孙干事虽暂时放下对林散的重点怀疑,监视却并未完全撤去。只是盯梢的人换了法子,不再整日守在学堂大门口,改成轮换着扮作拾荒、卖菜的百姓,远远观望。
学堂依旧是乱世里一方狭小的避风港。
正午的阳光斜斜洒进教室,下课铃响,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林散照旧把教员那份饭盒里大半的米饭拨出来,留给家里被强征劳工的那个小男孩,还有另外两个三餐不济的孩子。
他做得依旧不动声色。
“今日胃口不好,吃不下。”简简单单一句话,护住少年人的自尊。
男孩捧着温热的饭盒,小声道谢,眼底依旧带着感激。上次他送来红薯的事,林散还记得,偶尔课间会单独叫住他,问问家里近况,教他认几个难写的字。
等孩子们散开,林散独自走到廊下,端起那杯白水。正午日头燥热,他靠在桐树干上慢慢喝水,袖口滑落,露出纤细突出的腕骨。
伪装成卖菜小贩的特务,挑着担子从学堂墙外慢慢走过,眼角余光悄悄打量廊下的身影。
在他眼里,这位林先生日复一日都是这般模样:清贫寡欲,一心只有学生,省自己的吃食接济寒门孩童,待人温厚,看不出半分藏着锋芒的样子。他在本子上简短记下:言行如常,无异常访客,无夜间外出。
他不会想到,这位一心照看孩童的先生,待到夜深人静,便会铺开稿纸,写下针砭时弊的文字。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那个送红薯的男孩做题遇到阻碍,攥着本子怯生生走到讲台边。林散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一点点给他讲解算术题,声音温和。讲完之后,他顿了顿,轻声叮嘱:“家里若是难撑,不必硬扛,有难处可以悄悄告诉我。”
男孩点点头,耳根微微发红,低声应好。
待到傍晚放学,学生陆续离开。林散收拾好教案,锁上教室门,准备回宿舍。拐过院墙,就看见江淮靠在桐树阴影里。
是趁着巡查情报的间隙,抽空过来看看。
“今日盯梢的人换了,伪装成卖菜的。”江淮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墙外远处那个挑着菜担的身影,“手法收敛了许多,孙干事还没有完全放下疑心。”
林散顺着他的视线淡淡一瞥,神色平静:“我留意到了。行事照旧,不刻意避,也不刻意显。越是刻意,越容易引人怀疑。”
江淮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又想起正午暗线传回的消息——他依旧把午饭分给学生,自己只喝白水。
“粮荒越来越重,城内杂粮管控严格。”江淮从袖袋里拿出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麦饼,悄悄递给他,“队里预留的干粮,你收着。不必省得太过,身体垮了,学堂的孩子,还有那些文稿,都难继续。”
林散没有立刻推辞,伸手接过麦饼,指尖触到粗糙的油纸。
“辛苦你们费心。”他轻声说。
“不是为我。”江淮看着他,语气沉稳,“是为你要守的那些东西。”
林散把麦饼收好,放进长衫内侧的口袋。
“城里几位写山水杂感的先生,那边情况如何?”他问起最挂念的事。
“已经分批悄悄传了提醒。”江淮回道,“叮嘱他们近期不要写过于隐晦的句子,文稿尽量不留底稿。多数人听劝,只是有一位年纪大的老秀才,性子执拗,不肯停笔。我已经安排人多留意他住处附近的动静。”
林散轻轻颔首,眉宇间浮起一点忧虑:“老先生年纪大,不懂敌伪审讯的手段,笔下文字又直白。麻烦多照看一二,不必惊扰他本人。”
“嗯。”江淮应下。
墙外,卖菜的小贩慢慢走远,暂时离开监视点位。
短暂会面不宜久留。
“我该走了。”江淮低声道,“夜里我安排人继续留意特务科动向。你夜里写稿,灯火注意遮掩,别让窗影透出去太多。”
“我记得。”
江淮转身,迅速融进街边的阴影之中,很快消失在巷尾。
林散独自走回教员宿舍,推开门,将那一小块麦饼放在桌上。
天色渐晚,屋内光线慢慢暗下来。他点起一盏灯光调得很弱的油灯,先拿出课本,预备好明天要讲的课文。等到万籁俱寂,才取出藏在床底夹层里的毛边纸与墨块。
油灯微光摇曳,映着他清瘦安静的侧脸。
他落笔,依旧是熟悉的、藏起锋芒的文字。借写江南秋景,写田亩荒芜、百姓困苦,不直言控诉,却字字皆是实情。
墙外小城沉寂,伪警的巡夜脚步声隔一段时间,便会从远处街巷缓缓飘过。
白日,他是守着孩童、自守清寒的国文先生。
夜里,他是藏于灯火之下,以笔留存真相的执笔人。
而暗处,江淮与队员静静守望,一边监视特务动向,一边默默护着城里一众提笔之人微弱的星火。1
大大这日常线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