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抬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笃定:
“怀墨,再等等。”
“等山河安稳,风波平定。”
“我定让你,不必再自守清寒,不必再孤身藏锋。”
林散静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望着夜色沉沉的乱世长空。
眼底温柔如故,心底傲骨如初。
驻地院中只有檐角滴落的残雨,外屋的队员都默契退至远处值守,刻意留出这片刻安静。
江淮垂眸,目光落在林散清隽苍白的脸上。方才一路冒雨赶路,林散鬓角沾着细碎雨珠,单薄长衫浸了潮气,身子微微发寒。他想起近日从上海传来的消息,左翼文化界接连遭受重创,田汉、阳翰笙被捕入狱,不少进步文人被迫隐匿逃亡,整个江南的白色恐怖一日重过一日。特务四处搜捕写进步文章的作者,稍有牵连,便是牢狱之灾。
江淮指尖轻轻抚去林散脸颊的雨珠,心头翻涌着后怕与疼惜。
“上海那边出事了,文委好几名同志被捕。”他低声告知,气息拂过林散的额角,“敌人现在大肆清剿左翼文人,咱们这里的稽查队,也收到了上海那边的案卷范本,比对文风的手段更老练了。你往后落笔,一定要加倍小心。”
林散睫毛轻轻颤动,抬眼望向江淮。他也听闻上海文坛接连受难的消息,心底早已做好准备,只是此刻被江淮拥在怀中,连日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弛下来。
“我晓得。”林散轻声应答,“文稿我会更加隐晦,稿件传递的渠道,我也准备再换一条。”
江淮看着他,看着这人甘愿挨饿,把温饱分给学堂孩童,转头又提笔写下刺向奸佞的文字,看着他一身清瘦,却扛着两份重担。乱世之中,前路茫茫,生死难料,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相见会不会就是永别。
江淮微微俯身,温热的吻轻轻落在林散的唇上。不狂热,不仓促,裹挟着战火里隐忍多年的惦念,藏着无数次分离的惶恐。
林散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江淮衣襟。周遭是沉沉夜色,墙外是敌伪的岗哨,千里国土都在苦难之中,可这一刻,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
一吻短暂,很快分开。江淮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沉,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我不能失去你。”
林散鼻尖微热,抬手,指尖抚上江淮下颌。
“我知道。”他轻声道,“我会好好活着,等着和你一起看见山河光复。”
外屋,老陈守在门口,听见里屋安静无声,只低声叮嘱身旁年轻队员:“守好,不要靠近。江队长和林先生难得见一面。”
小周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街巷。夜色里偶尔传来伪警巡逻队的皮鞋踏过青石板的声响,危机从未远去。
林散靠在江淮怀里,低声说起学堂那个送他红薯的小男孩。孩子家中本靠父亲做工糊口,可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最近他父亲被维持会强征去修筑日军据点,家中生计彻底垮了。林散打算想办法托人悄悄送些粗粮过去,可粮价飞涨,城里粮食都被敌伪管控,每一粒米都得来不易。
江淮闻言,眉头微蹙:“我让队里匀出一点杂粮,找机会托可靠的人送过去,不能让孩子饿垮。只是如今粮食管控极严,运送粮食风险不小。”
林散轻轻点头,眼底漾开暖意。
“政棠,你看。”他轻声说,“这些孩子,就是往后的希望。我在讲台之上教他们辨是非,守本心。只要火种还在,这片土地就不会彻底沉沦。”
江淮握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他抱得更稳。
“我明白。你守少年人心,我们守脚下土地。”
片刻之后,林散必须动身返回学堂。夜色渐深,若是回去太晚,容易引起监视特务的怀疑。
江淮亲自送他走到驻地后方的暗门。巷子里雾气弥漫,四下寂静。
“路上千万当心,盯你的那个特务,依旧在学堂附近蹲守。”江淮反复叮嘱,“一旦察觉有人尾随,不要硬走,去咱们预备好的隐蔽点暂避。”
“我记得。”林散微微一笑。
临分开前,江淮又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清瘦的手腕。
“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再只靠白水度日。”
林散应下,转身踏入幽深巷陌,素色长衫很快隐入浓重的夜雾之中。
江淮站在暗门处,静静目送他的身影走远,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老陈走到他身侧低声汇报:“队长,刚刚收到消息,孙干事向上级申请增派人手,打算扩大排查范围,接下来几天,城内所有文人教员都会被二次传唤问话。”
江淮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冽,先前温柔尽数敛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果决的地下队长。
“通知所有人,提高警戒。”他沉声下令,“安排同志盯紧特务科动向,同时做好预案,万一林先生被传唤,我们备好后手接应。”
夜色笼罩整座江南小城。
一边,林散踏着夜色赶回学堂,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盘问,依旧要继续扮演那个与世无争的国文先生;白日教书育人,夜里笔墨藏锋。
一边,江淮调动队伍,在暗流涌动的敌后,守护这条珍贵的文化星火,守护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乱世烽火,前路凶险。
可他们依旧坚守约定,一个执笔唤醒人心,一个持枪守护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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