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的江南,尚且还没有被战火蹂躏。
北伐战事的硝烟刚刚消散不久,沪宁一带暂时归于平静,可暗潮早已在土地之下涌动。国民党清党之后,白色恐怖悄然蔓延,乡间进步书籍被暗中收缴,不少怀揣救国理想的青年,在无声之中寻找出路。只是这片水乡稻田,暂时还保留着最后的安宁。
夏末的风掠过成片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着,晚风卷着淡淡的禾香,漫过田埂。夕阳把天际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流云慢悠悠地在天幕上舒展。
十四岁的林散,和十七岁的江淮,一同斜躺在松软的田地里。身下是带着余温的泥土,耳边只有虫鸣与远处村落传来的几声犬吠。周遭岁月安稳,没有人能预见,数年之后这片土地会被硝烟撕裂。
林散枕着自己的胳膊,抬眼望着漫天晚霞,指尖无意识拨弄脚边的野草。少年眉眼清隽,骨子里浸着书卷气。他是真心热爱文字,平日里总捧着书躲起来读,在县城学堂偷偷传阅鲁迅、茅盾的文集。1927年后书报审查渐严,这类进步读物不能摆在明面上,他便把薄册子夹在古文讲义之中,趁着课间歇息、乡间无事时细细品读。
“我以后想做一名作家。”他轻声开口,目光还凝在辽阔的天空上,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热忱,“我想写文章,像鲁迅先生那样。敢说真话,敢把世间的不公写出来,叫醒那些沉睡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闪着光亮:“哪怕文字力量微薄,也要把心里所见所想尽数落笔。”
江淮侧过头看他,少年已经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稳。他的手掌搭在膝头,望着远方连绵的田畴,暮色落在他硬朗的侧脸上。江淮自小就听长辈说起军阀混战、百姓流离的苦,又听闻北伐途中无数青年奔赴战场,心中早已埋下从军报国的种子。比起林散满腹的笔墨理想,他的志向更为干脆。
“我不一样。”江淮的声音平和,却带着笃定,“我想要去当兵。”
“国家若是有难,总要有人站出来。我想穿上军装,做守护家国的一份力量。”
晚风轻轻吹动两人的衣衫。
林散转过脸,看向身旁的少年,嘴角浅浅扬起:“那以后,我执笔写山河,你持戈守国土,好不好?”
江淮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微微颔首,眼底盛着少年时代纯粹的憧憬。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命运的风浪会何时袭来。
只以为来日方长,理想都可以慢慢实现。
稻田之上,少年的理想随风飘荡,谁也未曾料到,往后岁月,这两个少年的志向,会在乱世之中,一一兑现,却也要为此付出血与生命的代价。
晚风温柔得近乎缱绻,拂过稻浪,簌簌作响。
落日余晖铺了满地金红,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悠长,轻轻叠在一处。
十四岁的林散眉眼干净柔软,方才聊完理想,心里仍是滚烫的。他偏过头,望着身侧沉默的江淮,少年十七岁,眉目已经初具硬朗轮廓,沉静、安稳,像一堵稳稳撑住晚风的墙。
田间四下无人,只有晚风、落日、遍野稻香。
林散忍不住笑了,笑意浅浅落在眼底,干净又纯粹。
“政棠,”他轻轻唤他的字,声音软得像晚风,“你说,以后我们真的能如愿吗?”
江淮转过头看他。
少年眼底盛着漫天晚霞,透亮、温柔,干干净净,不染半点尘埃。
江淮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比林散大三岁,素来沉稳克制,向来情绪浅淡,唯独对着林散,总会藏不住心底最软的温度。
“能的。”江淮低声答,语气笃定,“我会守好家国,也会……守好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落在风里,却重得落进两人心底。
林散耳尖微微泛红,低头笑了笑,指尖无意识捻着青草,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他从小便依赖江淮、心悦江淮。
喜欢他的沉稳、他的温柔、他事事让着他、处处护着他。
喜欢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模样。
年少懵懂时以为是依赖,直到此刻晚霞漫天、风声温柔,他才彻底明白——
那是满心满眼、独独一人的深爱。
林散抬眼,目光澄澈,直直落在江淮眼底:
“那我执笔写人间,你持枪护山河。”
“岁岁年年,都一起。”
江淮静静看着他。
看着眼前眉眼温雅、心怀笔墨与热血的少年,看着他眼里干净热烈的期许。
十七岁的江淮,早已清清楚楚知晓自己的心意。
他见过春日林散读书的模样,见过夏夜林散笑起来的模样,见过他温柔、纯粹、执着、柔软的所有模样。
他早已在无数个平淡朝夕里,彻底爱上了这个未来执笔为刃的少年。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嗓音低沉温柔:
“好。岁岁年年,都一起。”
田埂晚风温柔,晚霞迟迟不落。
两个年少的少年,并肩躺在温柔的江南暮色里。
没有战火,没有谍影,没有行刑长街,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最干净的岁月、最纯粹的理想、最赤诚的爱意。
他们没有说爱,没有直白告白。
但彼此对视的一眼、彼此默许的约定、彼此心底笃定的心意——
已经清清楚楚,确认了此生唯一的深爱。
彼时岁月太平,人间温柔。
少年以为来日漫漫,
他们真的可以,笔墨山河,持枪家国,
岁岁相守,岁岁平安。
1932年淞沪战事起,江南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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