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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林晚是我们班的情报站。

这个称呼是我私下里给她起的,她本人并不知道。她好像天生有一种本事:不管是哪个年级、哪个班、哪个人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在第一时间传进她耳朵里,再由她用一种带着兴奋的语气,转述给全班乃至半个楼层的人听。以前我只觉得她消息灵通,直到高二,我才慢慢发现——她说的那些“情报”里,有一个人,我听得比谁都仔细。

“你们听说了吗?沈池昨天又打架了。”

那是十月的一个中午,食堂里人声嘈杂,林晚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筷子还没放下,话就出来了:“就在校门口,跟隔壁职中的几个人,差点打起来,幸好保安跑得快,没真动手。”

“哦。”我说,“他……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他就是惹事的主儿。”林晚夹了一筷子菜,“不过我听他们班的人说,他最近脾气特别差,谁跟他说话他都不耐烦,就一个人待着,跟座冰山似的。”

“可能是心情不好吧。”

“谁还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啊。”林晚咂咂嘴,又压低声音,“听说……跟他爸有关。他爸好像要搬回来住了,还带着新娶的那个阿姨。你说他一个人在那老房子里住得好好的,突然要跟后妈一起住,搁谁不烦?”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妈妈……”我没头没尾地开口,又赶紧把话咽回去,“我是说,他是跟爸爸一起住吗?”

“他妈妈不在啦,你不知道吗?”林晚看我一眼,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妈妈前年还是去年走的,他爸后来又结婚了。反正他们家挺复杂的,我也是听人说的。”

“哦。”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正常,你又不认识他。”林晚说完,继续埋头吃饭,又想起来什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他这人挺让人心疼的,又打架又逃课,其实都是因为家里那点事吧。听说他以前成绩可好了,是尖子班那种,后来才……唉,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把那口饭咽下去,却好像怎么也咽不到底。

林晚还在说着别的,谁谁又考了第一、谁谁跟谁闹掰了,我的耳朵却像自动装了一道闸,把其余的话都挡在外面,只放“沈池”有关的那几句进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收好。我没有再应她一句,也没有追问——我表面上一句都没接,心里却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地嚼,嚼得稀烂,也舍不得咽下去。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人的消息,可以让你在人群里,假装若无其事地,坐得那样笔直。

那天下午到晚上,林晚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妈妈不在了。他爸爸再婚了。他现在要搬去跟后妈住。他最近脾气很差,谁跟他说话他都不耐烦,像一座冰山。

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去,可我一个字都没忘掉。

晚自习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书摊在面前,笔握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进去。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我盯着黑板上那道物理题,脑子里却是另一些零碎的、拼不完整的画面:一个陌生的、很旧的房子,空荡荡的客厅,一个男生独自坐在里面,谁也不理;后来来了陌生人,喊他吃饭,他头也不抬;再后来,就剩他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根本没有去过他家,根本没见过他爸爸,甚至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象——想象那些林晚说的、转了好几道弯的“情报”背后,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我想,他一个人住老房子的时候,晚上放学回家,家里有灯亮着等他吗?他做饭吗?还是随便吃点泡面?他妈妈不在之后,有没有人提醒他天冷了要加衣服,考试前要早点睡?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最深的夜里,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眼睛里有点发酸。我赶紧低头,假装在翻书,用校服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没有人看见。

林晚那段时间,简直成了我的“专属情报员”——当然,她并不知情。

她说:“沈池今天又没来上课。”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问:“是不是又逃课了?”

“听说是不舒服,请了假了。他们班老师都念叨了,说这学期他缺勤快赶上他所有学期加起来的了。”

“哦……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呢,反正下周应该就回来了吧。”

说完,她又转去聊别的话题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把“不舒服”“请假了”“下周回来”几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我那晚又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他是不是真的病了,想他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他,想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不会连一口热水都没人给他倒。

后来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他一个人坐在一辆很远的车上,车窗外的树影一盏一盏往后退,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我追不上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很想哭。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为一个人,一个我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陌生人,心疼到这种程度。

我甚至没有资格问他一句“你还好吗”。没有资格,是因为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任何关系。他对我而言,本应该只是操场边的一个背影,处分栏上的一个名字,走廊里擦过去的一阵风;可偏偏是这样一个“陌生人”,让我在秋天的夜里,为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整夜。

我知道自己很傻。一个连认识都不认识的人,我替人家操什么心?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那段时间,林晚说的每一句关于他的话,我都像听最重要的广播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心里,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我知道这些“情报”未必全是真的——它们从沈池传到他们班,从他们班传到别班,再传到林晚耳朵里,再转述给我,中间不知道弯了几道,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可我还是忍不住去听,忍不住去信,忍不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心疼到失眠。

我后来想过,我那时候大概不是真的想了解他——我是想确认他还好。只要他还好好的,还能打架、还能逃课、还能让人在背后议论,就说明他还在用力地活着;而我,隔着无数层二手的信息,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偷偷地、无声地,替他求一个“平安”。

他当然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高二那年的秋天,有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把他那点零零碎碎的、真假参半的“情报”,当作最珍贵的秘密,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很久很久。她从来不追问,从来不打听,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他的名字;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然后记住,然后在每一个安静的夜里,独自消化那些别人的故事——一边消化,一边心疼地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没有任何可以走到他面前的途径。

可她还是记着。一字不落地记着。记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记住的到底是这些“情报”本身,还是情报背后那个她从没走近过、却心疼了一整个秋天的人。

(第十章完)1

段评

蹲蹲后续的内容,想看更多故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