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叶知微每天早上问他一遍。
问的时候,她要先把他叫醒。
叫醒,再问。
因为罗湛这几天,醒得越来越晚。
第一天,他卯时醒。
第二天,他卯时过半才醒。
第五天,辰时才醒。
到第十天,他午时才醒。

罗湛。
嗯。


你叫什么。
罗湛。


我叫什么。
叶知微。


你爹叫什么。
罗让。


你娘叫什么。
明氏。


你自己,现在是多少。
七十二。


好。

起来吃饭。
每天早上,就这几句。
问完了,她就去做别的。
罗湛起来,坐在床边。
他活动手指。
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不是伤。
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软。
他试着握拳。
握不住。
握到一半,指头就自己散了。
他把手,按在膝上。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来。
他发现,他忘了一件事。
不是名字。
是走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不起来,自己要去哪。
他站在屋子中间。
他想了很久。
然后叶知微进来。

你怎么站着。
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我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要去看铺子。
铺子。


城南七间药铺。
我为什么要去看铺子。


因为今天是送册子的日子。
什么册子。


七味册。
罗湛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

罗湛。
嗯。


你不记得册子了。
不记得。


那我跟你说。

册子是周七写的。

上面写了七味药怎么吃。

今天要发第三批。

你要去看。
好。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复述一遍。
周七写了册子,今天发第三批,我要去看。


好。

走吧。
那天,罗湛去了城南。
他站在街口。
他看着那七间铺子。
他看了很久。

罗湛。
嗯。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这条街上,为什么这么多人。


今天是发册子的日子。
发册子做什么。


你刚才复述过。
我复述过。


你再复述一遍。
罗湛站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我忘了。


你刚才复述过。
我知道。

我记得我复述过。

可我想不起来,复述的是什么。

叶知微没有说话。
她站在他旁边。
她的眼睛,红了。

罗湛。
嗯。


你看着我。
我看着。


我是谁。
叶知微。


我做什么的。
大夫。


我救过谁。
你救过我。


还有呢。
还有。

我想不起来。


我救过一个叫叶知秋的人。
叶知秋。


对。

她本名叫叶知秋。

她把名字给了我。

她还在山上,睡着。
我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
你救过叶知秋。

她把名字给了你。


好。

这一条,你明天还能记住吗。
不知道。


那我们明天,再讲一遍。
那天下午,罗湛在街上,遇见了张德。
张德坐在铺子门口。
他看见罗湛,站起来。

罗公子。
你叫我什么。


罗公子。
我不姓罗。

张德愣住了。

你不姓罗?
我不记得我姓什么。

张德的脸,白了。
他转过头,看叶知微。

叶大夫。

他早上还记得。

现在忘了。

忘了。

那怎么办。

我告诉他。

罗湛。
嗯。


你姓罗。
我姓罗。


你叫罗湛。
我叫罗湛。


你是谁的儿子。
罗让的儿子。


你爹在哪。
在院子里。


你娘呢。
我娘在城外。


好。

你现在记住了吗。
记住了。

张德站在旁边。
他一直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

叶大夫。

嗯。

他这样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就忘到这样。

不是半个月。

是他这个月,涨了两点。

涨两点,就忘这么多。

涨得越多,忘得越快。

那他要涨到多少。

九十五。

九十五,是怎么样。

九十五,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德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叶大夫。

嗯。

我能帮什么忙。

你能帮他记。

怎么记。

你每天看见他,就跟他说一句。

说,他是罗湛。

说,他是那个把碑立起来的人。

说,他救过你。

他救过我?

他救过你。

我记着。
那天傍晚,罗湛回了院子。
他走进院子,看见他爹。
他站住了。

回来了。
你是谁。

罗让手里的木牌,掉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看着罗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是你爹。
我爹。


我叫罗让。
罗让。


你叫罗湛。
罗湛。


你娘叫明氏。
明氏。


她今天,还记着你。
罗湛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动。

罗湛。
嗯。


你累不累。
累。


那你去睡。
我不睡。


为什么。
我怕睡了,明天就记不住你了。

罗让站在那儿。
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
他走到罗湛面前。
他伸出手。
他把罗湛的头,按到自己肩上。

记不住,就别记。
为什么。


因为记,太累。

你记了二十年,记了那么多人。

你今天,可以不记。
不记,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了。


不知道,我也是你爹。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不用你记。

这个,是我记的。
罗湛靠在他爹的肩上。
他没有哭。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只是靠在那儿。
院子里很静。
枣树上的叶子,落了一片。
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把叶子,捡起来。
他看着那片叶子。
他忽然开口。
爹。


嗯。
这棵树,是谁种的。


是那个庄子原来的主人。
他为什么种枣树。


不知道。
枣子甜吗。


甜。
今年还有吗。


还有。

我给你摘。
罗让伸手,摘了一颗枣。
他把它,擦干净。
他递给罗湛。
罗湛接过来。
他放进嘴里。

甜不甜。
甜。


记住这个味。
记住了。


别的都可以忘。

这个味,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