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七的事,是曹砚查出来的。
查了半个月。
查出来的东西,装了一个布包。
布包摆在桌上。

你自己看。
罗湛打开。
里头是一叠纸。
纸上写着药名。
这是什么。


药方。
谁的。


周七的。
他改过方子。


他没有改。

他把方子拆了。
拆了。


拆成了七味。

七味药,分开卖。

分开卖,就不叫那味药了。
罗湛把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张,他停住了。
这一味,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问了七个药铺。

七个都说没见过。
没见过,怎么会有。


因为它不叫这个名。

这叫的是化名。
罗湛把纸放下。
你说下去。


三个月前,周七在城南,开了七间药铺。

七间铺子,卖七味药。

每一间铺子,只卖一味。

单买任何一味,都治不了病。

可要是有人,把七味凑齐了。

就能配出那味药。
罗湛的手,按在桌上。
那七间铺子,卖出去多少。


我查了。

三个月,卖出去了两千多份。
两千多份。


两千多个人。
那些人,凑齐了吗。


凑齐了。

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取药。

取完了,就凑齐了。
罗湛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罗湛。
嗯。


你不问他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血不够。


血不够。
我们只有六十三个人的血。

六十三碗,一千八百九十副。

三千个人,还差一千多。

他等不了。


所以他改成了七味。
七味分开卖,就不用血了。


为什么。
因为七味拆开,每一味都是普通的药。

普通药,能种,能买。

不用拿人当引。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

可好事,也会死人。


为什么。
因为七味凑齐了,药性太猛。

猛药,得有大夫看着吃。

那些人凑齐了,自己吃。

吃错了,就可能死。

曹砚的脸,白了一下。

会死多少。
我不知道。

一千个里,也许死五十个。

也许死两百个。


那你还让他开。
我没让他开。

他背着我开的。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


那你去不去。
去。


去做什么。
去把他的铺子,关掉。


关掉,那一千多人就断了药。
不断。

关铺子,不关药。


什么意思。
关铺子,让他们来找我。

来找我,我给他们配。

配的时候,我让大夫看着。

罗湛去了城南。
七间铺子,开在一条街上。
铺子不大。
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不同的字。
有的是"陈"。
有的是"王"。
有的是"刘"。
罗湛一间一间看过去。
看完,他没进去。
他站在街口。
他等。
等到天黑,周七来了。
周七从街上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他看见罗湛,停下脚步。

你来了。
我来了。


你比我算的,早来十天。
你算的是什么。


我算的是,你三十天后才查出来。
你算错了。


我算错了。
周七。


嗯。
你为什么背着我。


因为你会拦。
你为什么知道我会拦。


因为你会算死多少人。
你算过吗。


算过。
死多少。


一千个里,死八十个。
八十个。


八十个。
你知道会死八十个,你还开。


我开。
为什么。


因为不开,死三千个。
罗湛没有说话。
他站在街口。
风从街上过来。

罗湛。

你算的是死多少。

我算的是活多少。
有什么不一样。


你算死,我算活。

你算得很细,死一个你都心疼。

我算得不细,我只看总数。

三千个人,不开铺子,全死。

开了铺子,死八十个,活两千九百二十个。

你选哪个。
罗湛站在那儿。
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两个都不选。


为什么。
因为有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
开铺子,但不让他们自己吃。


那怎么吃。
让他们来找我。

我配,我看着他们吃。


你一个人,看不了两千个。
我看不了。

可我有六十个匠人。

我有沈御史。

我有一百个献血的人。

我有一整条街。


他们会帮你。
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死了的人,是谁。

周七沉默了。
他站在街上。
他的灯,晃了一下。

罗湛。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开这七间铺子吗。
你说。


因为我师父。

我师父死了。

他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他配了四十年药。

他死了,药就断了。

我那天在药房里,看着六口锅,忽然想了一件事。

我想,要是我哪天也死了。

这药,是不是又断了。

断了,那些人怎么办。

他们还会吃别的东西。

吃了别的,死得更快。

所以我把方子拆了。

拆成七味。

拆开了,就有人能种。

有人能种,这药就不会断。

我死了,药还在。
罗湛听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想法,比他远。
周七。


嗯。
你说得对。


那你不拦了。
我拦。


为什么。
因为你只算活多少。

你没算,那八十个人,是谁。


是谁。
是那些不知道七味怎么配的人。

是那些买不起大夫的人。

是那些以为自己吃对了的人。

他们不是死于病。

他们死于没人在旁边。


那你就派人站在旁边。
我派。

可派的人,得有人管。

管的人,得有规矩。

规矩,得有人定。

定规矩的人,得有人认。


谁来定。
你。


我。
你。

你懂药。

你把方子拆了,你知道每一味该怎么吃。

你写一本册子。

写明白,哪七味,怎么配,什么人不能吃。

册子印出来,随药发。

不发册子的铺子,一律关。


那还是卖。
是卖。

可卖了,得让人会吃。


会吃,就不会死。
不会全死。


你还是算死。
我算。

因为我算的每一条命,都有人名。


人名。
对。

你算的是数字。

我算的是人名。


有区别吗。
有。

数字,死八十个,你能睡着。

人名,死一个,你睡不着。


那我睡不着,能怎么样。
睡不着,你就会想办法,让那一个不死。

周七站在街上。
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灯,往上提了提。

罗湛。
嗯。


我写册子。
好。


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册子上,不写我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
你配。


我不配。

我拆方子,是为了让药不断。

可我拆的时候,没想过那八十个人。

我想的是药。

你想的是人。

我们两个,不一样。
一样。


哪里一样。
我们两个,都想让药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