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了七天。
十个人,判了七个。
三个没判。
没判的那三个,是先帝的亲兄弟。

三个不判。

陛下。

为什么不判。

因为他们没吃。

他们封地也有药铺。

有。

可他们没吃。

他们没吃,药铺就不是给自己开的。

那是给谁开的。

给朝廷开的。

朝廷的药,是官药。

官药卖给百姓,是恩典。

陛下。

官药里,有乌沉散。

我知道。

可这三个人,没吃过。

没吃过,就不知情。

不知情,就不算谋逆。
沈御史没有说话。
他站在堂下,看了皇帝很久。
然后他退了一步。

臣明白。
退堂之后,罗湛在大殿外头,等了半个时辰。
他要见皇帝。

陛下说了,不见。
我等他。


陛下说了,今天不见。
那我明天来。


明天也不见。
那我天天来。

太监看了他一眼。
他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陛下让你进去。
殿里,只有皇帝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

你要说什么。
那三个。


哪三个。
没判的那三个。


他们没吃。
他们没吃,他们的儿子吃了。


他们的儿子,已经被我杀了。
杀了两个。


杀了两个。
还有三个。


三个,没到十六岁。
没到十六岁,也吃了。


吃了。
那为什么不判。


因为他们没到十六岁。

不到十六岁,不入刑。
律法这么写。


律法这么写。
那律法,是谁写的。


是我祖宗写的。
你祖宗写的,你祖宗吃了四千八百个人。


罗湛。
陛下。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判他们,是为了那四千八百个人。

还是为了你自己。

殿里,静了很久。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宗室甲在堂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杀他们,不是为了那四千八百个人。

是为了坐稳。


你怎么答他。
我没答。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


说说。
你杀他们,一半是为了坐稳。

一半,是为了你父亲。


还有吗。
还有。

还有一半,是为了那四千八百个人。


三个一半。
三个一半,凑不成整数。

可人做事,本来就是一半一半。


你觉得,我该杀那三个。
不该。


你刚才不是要杀。
我要杀的是知情的人。

那三个孩子,不知情。

他们只是吃了。

吃了的人,已经死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让他们活着。


活着,他们会恨。
会。


会报仇。
会。


那你还让他们活。
因为他们活着,这块碑才立得住。


什么意思。
你要是一口气杀光了,天下人会说,新皇杀宗室。

可你要是留下三个孩子。

天下人会说,新皇有分寸。


分寸。
分寸,比狠更难。

狠,一刀就行。

分寸,得想十年。

皇帝转过身。
他看着罗湛。

罗湛。

你这个人,怎么总在替我想。
我不是替你想。

我是替那三个孩子想。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替他们想。
因为他们跟李寻一样。

都是被喂药的。

只不过,李寻是穷人家的。

他们是宗室的。

穷人家的孩子,被喂药,就成了药。

宗室的孩子,被喂药,就成了罪。

可他们吃的时候,都只有十几岁。

十几岁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那他们该怪谁。
怪给他们药的人。


给他们药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怪。

不怪,他们就会怪你。

怪你,就有一天会反。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们来看碑。


看碑。
让他们站在碑前,念一遍那些名字。

念完了,他们就知道,自己的命是谁换的。


念完了,他们就不恨了?
会恨。

可他们恨的,会是那味药。

不是龙椅。

殿里,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罗湛。

你知道,我最怕你哪一点吗。
不知道。


我最怕你,每次都把话说得这么对。

说得对,我就没法反驳。
你可以反驳。


我怎么反驳。
你说一句"我不准",我就闭嘴。


你闭嘴,可你心里不服。
我不服,也不会怎么样。


你会。

你会去找别人。

你会去找沈御史。

你会去找那些匠人。

你会去找那一百个人。

你会去把这件事,做成另一块碑。
陛下。

那块碑,已经立起来了。


我知道。

所以我现在,只能听你的。

罗湛。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比我还有权。
我没有权。

我只有一块碑。


一块碑,比十万兵还厉害。
为什么。


因为兵是杀人的。

碑是记人的。

人怕杀,可人更怕忘。
皇帝走回案后。
他坐下。

好。

我准。

那三个孩子,不判。

让他们去看碑。

念完了,让他们去守碑。

守三年。
守三年,做什么。


守碑,就是守名。

守三年,他们就记住了。
记住了,会怎么样。


记住了,就不会再有人喂他们吃药。
罗湛行了一礼。
陛下。


还有事。
有。


说。
冯公公。


他审了。
判了吗。


判了。
什么罪。


流放。
流放。


流放三千里。
他六十二了。


走不到,就死在路上。
他会死在路上。


会。
那他跟死,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死在路上,是流放。

死在牢里,是灭口。

我要让人知道,他是被审过的。
审过了,就够了。


够了。

罗湛。

你还要什么。
我要一个人。


谁。
冯公公走之前,我要见他一面。


见他做什么。
我要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问他,他送了二十年药,有没有一次,想过不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