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那天,下着小雨。
雨不大。
像雾。
三块碑,立在药人巷的中间。
一块在东,一块在西,一块在正中。
中间那块,最高。
碑上刻着一行字。
此四千八百人,死于药。
不死于命。
不死于罪。
死于人之贪。
后人见之,当以为戒。
下面,是名字。
密密麻麻。
从碑顶,一直刻到碑脚。
四千八百个。
巷子两头,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
雨落在碑上,把字洗得更黑。
巳时,皇帝来了。
他没有坐辇。
他走着来的。
身后跟着四个人。
没有仪仗。
他穿着一身素服。
他走到中间那块碑前,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上看。
他看着那些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谁。

陛下。

第一个名字,是许长生。

许长生是什么人。

是个脚夫。

景和元年,把自己卖了。

卖了二十两。

那二十两,他给了家里。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

一个妹妹。

后来呢。

后来,他老娘死了。

妹妹嫁了人。

嫁的时候,用了那笔钱。

她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吗。

知道。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哥的命,换来我这辈子。

我这辈子,得给他好好活。
皇帝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碑上。
他摸着那些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摸。

罗湛。
在。


我要念。
陛下。


我从第一个念。

念到最后一个。
四千八百个,要念三天。


那就念三天。
陛下。


你不用劝。

我父亲吃了他们。

我念,是我该做的。
他开始念。

许长生。

王二。

陈阿妹。

李四。
他念得很慢。
一个名字,停一下。
念到第三十个,他的嗓子哑了。
念到第五十个,他停了。
他喝了一口水。
然后接着念。
雨下大了。
有人给他撑伞。
他摆了摆手。

不用。

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伞。
他念了一天。
念到天黑,念了两千个。
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
可他还在念。
念到两千一百个,他跪下了。
不是累。
是他看见了一个名字。

周守。

这个名字,怎么在碑上。

陛下。

周守死前,留了一句话。

他说,把他也刻上去。

他说,他也是那四千八百个里头的。

他是配药的。

是。

他不是被害的。

不是。

那他为什么刻上去。

因为他说。

他说,害人的和被害的,都在这一块碑上。

这一块碑,才立得住。
皇帝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他摸着"周守"那两个字。
摸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接着念。
那一夜,他没有回宫。
他在碑前,念了一夜。
第二天,城里来了很多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
是来念名字的。
他们排队。
一个人念十个。
念完,就走。
下一个人接着念。
到了第三天中午,四千八百个名字,念完了。
最后一个名字,是个孩子念的。
那孩子十一岁。
他叫李寻。
他站在碑前。
他把最后一个名字,念了出来。

张阿牛。
念完,他转过身。

念完了。

念完了。

陛下。

你说。

我有个事,想问。

你问。

这块碑,能不能加一个名字。

加谁。

加我。

你还活着。

我活着。

可我在那条巷子里,住过三年。

我原来的名字,叫小狗。

后来,我把名字要回来了。

我想,把我的名字,刻上去。

不是为了死。

是为了让以后的人看见。

看见这块碑上,有一个活着的名字。

让他们知道,从这一块碑开始,有人活下来了。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准。

加一个名字。

刻在最后。

刻大一点。

让所有人都看见。
那天下午,石匠在碑脚,刻了一个名字。
李寻。
刻完,他退了半步。
他看了看。
然后他哭了。
不是伤心。
是那种,终于有一件事,做对了的哭。
那天傍晚,罗湛站在碑前。
他看着那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
他第一次进药人巷。
那个孩子站在门口,说,我不想再吃药了。

罗湛。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欠的账,还了没有。


还了。
还了多少。


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明天。
明天做什么。


明天,审宗室。
罗湛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
雨停了。
天边,有一点红。

罗湛。
嗯。


你现在是多少。
七十一。


七十一。

你这两天,忘了什么。
忘了一个人的名字。


谁。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忘了一个人。

可我想不起来,那是谁。

叶知微没有说话。
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那你就握着我。

握着,就不会忘。
罗湛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也不暖。
可两个人握着,就有一点温度。
叶知微。


嗯。
明天审宗室。


嗯。
明天,可能会有很多人死。


嗯。
明天,我可能会杀很多人。


嗯。
杀完,我可能就到八十了。


嗯。
到了八十,我可能就记不住你了。


嗯。
那你还跟着我。


跟。
为什么。


因为你记不住我,我记得住你。

一个记一个,就够了。
想看后面的内容,不够看,蹲蹲 (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