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船在江心漂着。
江面上有雾。
船没人摇,慢慢地转。
甲板上的血,被夜里的露水冲淡了,颜色发暗。
有个女人坐在船舷边,把脚垂在江里。
她一直坐着,不动。
阿八走过去,把她拉回来。

你要跳?

我不跳。

那你坐着做什么。

我看看水。

我男人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
阿八没再问。
没有人摇橹。
甲板上横着三具押船的尸体,还有几个躺着起不来的。
活下来的,一共十七个。
十七个人,站在甲板上,互相看。

船是谁的。
没人答。

船主的呢。

船主跑了。

那船就是我们的。

船是船,人是人。

什么?

没有船主,船就不是谁的。

那我摇橹,船就是我的。

你会摇?

我会。

那你摇。
瘦子走到橹边,抓了一下。
他又松开了。

我一个人摇不动。
有人在甲板角上开始哭。
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蹲在那儿,抱着膝盖,一直在哭。
罗湛走过去。
他没说话,蹲下,拍了拍他的背。
你叫什么。


二狗。
你从哪来的。


马家村。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娘。
她现在知道你在这吗。


不知道。
罗湛站起来。
他站在甲板中间,看着这十七个人。
我说三件事。

声音不大,但甲板上安静了。
第一,这船不去京城。

第二,谁要下船,我送他下去。

第三,谁要跟我走,就听我一句话,说完这一句,他还能自己选。


哪句话。
跟我走,可能死。

可我保证,死之前,你们知道自己在替谁死。

甲板上没人说话。

你算老几。
我不算老几。

可昨天夜里,是我开的舱门。


你开的门,你就想当船主?
我不想当船主。

我只想活。


我不管。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说。


你身上有账。
你怎么知道。


昨天夜里,我看见你摸怀里。

摸了很多次。

摸一次,看一眼船尾。

你怕有人抢。
你说对了。


那账里,有没有我的名字。
罗湛看着他。
你叫什么。


侯三。
我回去查。


查到了,告诉我。

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那你凭什么管我们。
凭我知道这船上,谁该死。

也知道,谁不该。

瘦子还想说什么。

瘦猴。

昨天夜里,你躲在舱角。

谁开的门,你没看见。

可你现在,最会说话。
瘦子脸红了。

你要是能摇橹,你就摇。

你要是能打,你就打。

你要是两样都不能,就闭嘴。
瘦子闭嘴了。
罗湛看着阿八。
他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有用。
日头出来的时候,后面来了船。
两条。
船上是官服。
罗湛站在船尾,看着那两条船追上来。
我们能不能拦。


拦不了。

我们的船,现在连橹都没人摇。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要是拦了,明爷就白顶了。

他顶的,就是我们不拦。
罗湛站在船尾,没说话。
他听见官船上在喊话。
喊的是"停船受检"。
阿八回了一句"我们是滩上飘下来的空船"。
官船没再追。
他们只要那一个船主。

他们要把明爷带走。
明舅。


是。
你昨天晚上,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

他站在船尾,一直没动。

官船靠上来的时候,他自己走过去的。
他为什么不跑。


跑不了。

他把舵给了我们,他自己就成了船主。

船主跑,就是全船通缉。

他不跑,官船就只会抓他一个。
罗湛没说话。
他走到船舷边。
官船离得很近。
明舅站在那两条船的中间一条上。
他戴了枷。
他没看罗湛。
他抬头看天。
罗湛忽然开口。
舅舅。

明舅转过头。
簪子。

我拼得上。

明舅笑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阿八走过来。

该定方向了。

往南,去江南。

往北,去京城。
江南有海,京城有账。


你问谁。
我问船上的人。

他转过身。
十七个人,都在看他。

你要他们选。
他们选的是自己的命。


他们不会选。

他们只会跟人。
那就让他们跟。


跟谁。
跟那个最不想死的。


谁最不想死。
我。

风大,罗湛没听清。
可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那是"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