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天没亮,老韩就把人叫起来了。
罗母起得比他们更早。
她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根木簪的另一半——原来那簪子,是断的。
她把断口对着光,看了看。

这簪子,我断成两截。

一截给你,一截我留着。

你要是有天回来了,我们拼一拼。
罗湛蹲下,让她把那半截塞进他手里。
她塞的时候,手很凉。

罗湛。

我可能,记不住你要走。

待会儿我就忘了。

所以我现在说。

你别死。
老韩把罗湛拉到院角,压低声音。

记住三件事。

一,上了船,别站在船头。

二,别让他们知道你身上有账。

三,哑巴问你话,你别摇头。
为什么。


哑巴看人,先看头。

你摇头,他就当你不肯。

你不肯,他就不带你。
那点头。


也别点头。
那怎么办。


看着他。

看着,他就当你在听。
罗湛记住了。
他把账本用油布包了三层,贴身绑在腰上。
木簪插在发里。
李照雪和叶知微已经藏进了后山。
老韩本来也要走,罗湛没让。
你得留下。


为什么。
你走了,他们就知道我是在做戏。


那我留下,他们就不怀疑了?
不怀疑。

一个跟主子作对二十年的人,还站在这儿,他们只会觉得你走不了。

老韩看着他。

你这脑子,随你祖父。
日头刚出来,海面上来了一条船。
后面还跟着一条。
两条船靠了岸。
先下来的是八个人。八个人穿的都是便衣,腰上挎刀。
最后下来的,是个矮个子。
那人穿着一件旧短褂,袖子挽到肘上,露出来的两条胳膊,全是烫疤。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
他没进门。
他抬起手,指着院子里,从左边数到右边。
数完了,他又数了一遍。
罗湛看着他。
那人的眼睛,很浑,眼白泛黄。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罗湛脸上时,停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伸出手,指着罗湛的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然后他忽然跪下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老韩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坏了。
怎么了。


他认出你了。
认出什么。


二十年前,你爹抱着你,也是从这条船上下来的。

那时候,就是这个哑巴在划船。
罗湛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哑巴,是罗家唯一一个还活着的证人。
他弯腰,把哑巴扶起来。
哑巴抓着他的袖子,手很抖。
他张着嘴,喉咙里一直在响。
他说不出话。
可他的眼睛,什么都在说。

哑巴。

起来。
哑巴没起来。
他抓着罗湛的袖子,往船上指。

哑巴!
那人一脚踹在哑巴背上。
你踢他做什么。


他不听话。
他听不听话,跟你没关系。


他是我们的人。
他是个人。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是个人。


你上了船,就没人了。

船上只有货,和押货的。
那我算什么。


你算货。

上好的货。
哑巴扑倒在地,还是抓着罗湛的袖子。
罗湛把他扶起来。
哑巴站起来,忽然扯了一下罗湛的衣襟。
他的手,在衣襟上摸。
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是那块牌位。
哑巴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罗湛。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三个音。
很轻。
罗湛没听懂。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罗让"两个字。
然后他看向那个头目。

走。
罗湛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老韩站在廊下。
他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那是他们约好的手势。
意思是:走了。
罗湛没有回头第二次。
上船吧。

他上了船。
船舱很暗,一股鱼腥味。
舱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的,一个小的。
老的躺着,小的在给他喂水。
看见罗湛进来,小的把碗藏到身后。
罗湛没问。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你们是哪的人。

小的没答。
老的咳了两声。

江南人。
怎么上的船。


被抓的。

抓来做什么,不知道。

只说要送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

船上的人,都不说地方。
哑巴跟在他后面,蹲在舱角,眼睛一直看着他。
船离了岸。
罗湛听见水声,听见桨声,听见岸上有人在喊。
他没听清喊的是什么。
船拐了一个弯。
岛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