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景的人,第二天就来接他。
来的是那个黑衣人。他带了一辆没有窗的车。
黑衣人上车前,跟他说了三句话。

见完人,你得出来。

出来的时候,身上不能带东西。

你要是想带人出来,那就谁都别出来。
罗湛没答。
他上了车。
罗湛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叶知微站在门口。
他认不出她的脸,可他认得她站的样子。
诏狱在地下。
车停在一条死巷里。黑衣人把他领到一间破屋,掀开地上的木板,露出一道石阶。
石阶很陡,往下走了一百多级。
罗湛数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可能是想记住怎么回去。
很暗。一路下去,能听见水声,墙上有青苔。
罗湛走着,鼻子里的味道越来越重,是血锈味,还有霉味。
他走过一排牢房。里头有人,有的在哼,有的不动。
有一个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人一笑,露出满口黑牙。
最里头一间单牢。
门开了。
里头坐着一个人,很瘦,头发全白,靠墙坐着,眼睛闭着。
罗湛站在门口,没动。他看那人,看了很久。
你,是我爹吗。

那人睁开眼。
他看罗湛,看了很久。
他笑了。

你长得真像你娘。
罗湛的手,抖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儿子。


因为别人进来,都低头。

只有你,敢看我。
罗湛进去,蹲下。他伸手,想碰他,又缩回来。
他记得脸。
他记得很多人的脸,他爹的、他娘的、他自己的。
可现在,他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他眼前这个人,是白头发、很瘦、手上有癣。
他只能从这些地方,认出这是谁。
他喉咙发紧。
爹。


嗯。
你的手,为什么有癣。


牢里湿。

二十年,就长出这个了。
罗让先开口。

你是来问我东西的。
嗯。


魏景让你来的。
嗯。


他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


我知道。
他咳了两声。

孩子。

那东西不在我嘴里。

在我心里。

我藏了二十年,就是等一个能听懂的人。
罗湛看着他。
什么东西。


你听我讲一件事。

讲完了,你就懂了。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我抱进京城的,不是尸首。
是什么。


是一个人。

一个活人。
谁。


你娘。
我娘没死。


没有。

她让我把她当成死人,抱进京城。

她说,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再追她。
那具尸首是谁。


一个官。

太医院的司药。

他死了,正好。

死人不会说话。
他是怎么死的。


他替人试药。

试的药,害死了很多人。

他是自己服毒死的。

死前,他把药案交给了我。
那她后来去哪了。


江州。

她回了江州。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得去找她。

你去找她,就有人会跟着你。

跟着你,她这二十年就白藏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来不及了。

他们快找到了。

与其让别人找到,不如让你去。
谁要找你娘。


写账的人。
他是谁。


我不知道。

我只见过他的手。

那双手,二十年没变过。

她说,这世上唯一能藏住一个死人的地方,就是她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