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罗湛就出门。
叶知微在院门口等他。

我跟你去。
不用。


我不放心你。
我挖不到东西,也会回来。


那你挖到呢。
挖到,我给你看。

她没再跟。她从袖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让他垫在手上。
乱葬岗在城北五里外。他一个人走,枪没带,只带了一把铲子。
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土包。它们挤在一起,高低不平,像一堆没人收拾的包袱。风一吹,土里翻出几块破布,被风扯得哗啦响。
远处有乌鸦,站着不动。
这地方不像人间。
坡上到处是土包,有新的,有旧的,有些连土都没有,只有一个浅坑,里头是灰。
他找不到那个土包。他找了一上午。
后来他问了一个在坡下捡柴的老婆子。

后生,找谁的坟?
二十年前,从江南送来的,官葬。


官葬?

二十年前,这儿哪儿有什么官葬。
罗湛愣住。

那一年,这儿死了很多人。

有一批是打北边来的。

埋的时候,就没人立碑。
北边来的?


嗯,说话都是北腔。
罗湛心里一沉。
他继续挖。
土很硬。挖久了,手上起了水泡。他挖一阵,歇一阵,把土翻到一边,再接着挖。
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土灰吹进他眼睛里。他蹲下去,眯着眼,从坑里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掂了掂。
下午的太阳,把坡照得发白。没有一点遮挡的地方。
挖到下午,他挖到一样东西。
一块铜牌。
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这块是圆的,边上有细齿。
上面刻着两个字。
司药。
罗湛盯着看了很久。
司药。是宫里的官职。
曹砚找来了。
他看见罗湛手里的铜牌,脸色变了。

你挖到什么。
你自己看。

曹砚看了那铜牌很久。

司药。

是太医院的人。

你爹抱回来的那具尸首。

是个宫里的人。
罗湛点头。
不是我娘。


不是。

那个借名字死的,也不是。
什么。


你挖到的这具,是宫里的司药。

司药是男人。

那你娘呢。
不知道。


你爹到底,为什么来京城。
他说是告御状。


告御状的人,不会带一具尸首。

他带尸首进京,是为了让人看。

看的人,见了就懂。

懂了,才能替他办事。
他要办什么。


我爹查过,查不出来。

他只知道,你爹办的事,最后黄了。

黄了,所以他就坐牢。
罗湛看着那个坑。
坑底是灰,还有几根碎骨,看不出什么。
他忽然觉得很冷。
他挖了半天,挖出来一个官。
不是他娘,也不是那个"借名字的人"。
他什么都没挖出来。
坡下上来了人。
魏景的人。
领头的还是那个黑衣人。
他走到跟前,看着那个坑。
他拱了拱手。

罗公子。

我们的人,二十年前替您娘下过葬。
你胡说。


我没胡说。

那时候,我师父还是个跑腿的。

他跟着您爹,从江州走到京城。

走了四十天。

您爹一路没跟人说过话。

到了那天夜里,他把我师父叫过去。

他说,这人,我请你们埋了。
埋在哪。


就这儿。

就是您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只要您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们,办一件宫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