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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请归田,湖山终老

毒王的现代医妻

时序匆匆,一晃便是三载。

这三年间,未见惊天动地的叛乱兴起,亦无刀光剑影在朝堂上交织。整个国度仿佛沉浸在一片平和之中,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向前推进。

陆沉渊不再总揽军政,只以顾问之身,每逢朝会,于关键之处点拨方向。京畿禁军早已一分为三,三将互相制衡,直接听命于天子;昔日渊王府麾下那一支屡建奇功的暗卫,也早已完成改制,归入朝廷御史密探体系,有明文规制,薪饷皆由国库拨付,不再依附任何私人。

苏清鸢更是极少在朝堂露面,只偶尔受天子诏请,入宫议事,提点各地新政执行时容易滋生的弊病。平日里大多居于王府,整理历年案卷,把多年查案、治政的心得笔录成册,交付新任官员参考。

二人将大部分心力,都倾注于巩固根本、培养元气之上。

每年春汛之前,朝廷都拨出专款,征调民夫整修江河堤坝。黄河、淮河、江南运河数十处历年泛滥的险段,先后得到加固疏浚。从前一到雨季便哀鸿遍野的沿河州县,连年风调雨顺,粮食产量逐年攀升。

依当年定下的方略,乡学在天下各县陆续开办。官府出资聘请先生,寒门子弟不论家世,皆可入学读书。从前只有世家大族才能读书明理,如今乡间处处可闻孩童诵读之声。源源不断的寒门士子通过科考走入朝堂,为大靖的官吏队伍注入新鲜血液,旧世门阀垄断仕途的根基,被缓缓瓦解。

陆沉渊多次上书天子,恳请减轻百姓的徭役与赋税负担。每当地方遭遇旱涝灾害之时,他总是第一时间建议减免赋税,并开放官仓进行赈济,以缓解民众之苦。

清丈田亩的制度年年复盘,每三年重新核查一次田册,严防地方豪强故技重施,瞒田逃税。曾经积弊重重的吏治,在一轮轮巡查、考核、升降之中,风气日渐清正。

这三年,陆沉渊与苏清鸢也时常离京巡访。

北至太原,南抵两广,西入川蜀。每到一地,不扰官府,微服行走于乡野阡陌。他们见过丰收之后农户脸上淳朴的笑意,也能敏锐捕捉到藏在太平之下细小的隐患:有的地方官吏为了政绩盲目摊派劳役,有的乡学师资不足难以维持。

每一处弊病,他们都一一记下,回京之后便与六部重臣商议对策,定下规制,下到州县整改。

不少昔日心怀猜忌的朝中老臣,目睹了这三年来的种种变迁,心中的疑虑渐渐烟消云散。

大家都能看得明白,陆沉渊夫妇是真心实意想要把这个王朝扶上正轨,并无久握权柄、图谋私利之心。越来越多年轻官员被举荐、被历练,渐渐可以独立撑起六部与各州府的政务,朝堂再也离不开这群实干的后生。

又是一年岁末,腊梅开遍皇城御道。

当年君臣定下的三年之约,至此已满。

这一日早朝,百官按班而立,议事将近尾声。就在众人以为今日朝会将要如常结束之时,陆沉渊缓步走出队列,双手捧起一本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臣陆沉渊,有本启奏陛下。”

大殿之内顿时一静,所有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天子端坐龙椅之上,心中已然隐隐猜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沉:“卿请讲。”

陆沉渊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传遍整座金銮大殿。

“三年之前,臣蒙陛下垂恩,定下三载之约,辅佐朝廷稳固新政,培育后继之臣。如今约期已满。这三年间,法度已定,吏治一新,水利大兴,万民归耕,天下安定。朝中贤才济济,足以担治国之任。”

他躬身深深一拜。

“臣身上旧伤经年难愈,每逢寒冬便疼痛难忍,精力早已不堪重负。臣妻苏清鸢多年殚精竭虑,身心俱疲。我二人半生奔波于刀兵权谋之间,如今心愿已了,别无他求。今日郑重恳请陛下,准许臣夫妇辞去一切爵位、兵权、差事,归还朝廷所赐权柄,寻一处山野田园,归隐余生,再不问朝堂政事。”

话音落下,整个金銮殿轰然一震,满朝文武议论四起。

谁也没有想到,三年之约到期,陆沉渊竟真的当众请辞。

不少受过陆沉渊提拔、感念他恩德的年轻大臣当即出列,纷纷苦口劝谏。

“王爷万万不可!如今盛世初建,正是需要王爷辅佐陛下之时,怎可轻言归隐!”

“北地、西南尚有诸多事宜有待完善,朝中不能没有王爷坐镇!还请陛下下旨挽留!”

也有少数老臣沉默立于班中,神色复杂。他们之中,有人曾经忌惮陆沉渊权高盖世,可三年来亲眼见他一步步自削权柄、为国举贤,心中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戒备。可若是这定国安邦的柱石就此离去,于整个大靖而言,终究是莫大的损失。

天子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开口。殿内嘈杂的劝谏声慢慢平息下来。

天子望着阶下坦荡而立的陆沉渊,心中百感交集。

这数年,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大靖或许早已分崩离析,重陷战火。可他也清清楚楚记得三年前雪夜暖阁之中,君臣二人推心置腹的约定。君无戏言,天子不能失信于人。

散朝之后,天子单独留下陆沉渊,在御书房之内几番挽留。

“沉渊,你只要愿意留下,朕可以给你无上荣宠,不必处理繁杂琐事,只做朕的国之顾问便可。”

陆沉渊叩首,态度无比坚定:“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只是权位乃是天下公器,久居高位,难免滋生弊端。今日臣能够从容交权,便是最好的结局。臣只愿往后山野之间,做一个寻常闲人,足矣。只要大靖安稳,臣夫妇远在江湖,也一样感念陛下恩德。”

几番劝说无果,天子长叹一声,知道他去意已决,再难强留。

“也罢。朕便遂了你们的心愿。只是你为大靖立下盖世奇功,朕不能让你们悄无声息地离去。朕当以厚礼相送,给全天下一个交代。”

三日后,天子降下圣旨,昭告朝野。

感念陆沉渊、苏清鸢二人平定叛乱、革新旧制之功,特许二人卸去所有军政实职,辞去渊王封号,归隐还乡。天子赏赐良田千亩,金银锦缎无数,另赐一处江南临湖庄园,作为二人终老之地。朝廷立下功德碑,记下夫妇二人一生功绩,后世岁岁祭祀。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有人惋惜,有人祝福,也有人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消息传回渊王府,苏清鸢正在庭院里修剪一枝腊梅。听完陆沉渊带回的圣谕,她手中的剪刀轻轻放下,抬眼一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接下来的月余,便是漫长的交割。

陆沉渊把手中剩下的一应文书、调度之权,一一交割给朝廷新任的重臣。苏清鸢把多年整理的民情密档、治政手记尽数封存,送入宫中秘阁,留给后来的治国者参考。

府里多年跟随他们征战的旧部,愿意留在朝中任职的,由朝廷妥善安置;厌倦刀兵官场的,朝廷发放丰厚的安家银两,遣返回乡。

离京那日,天子带着文武百官,再次来到十里长亭相送。

官道两侧,自发赶来送行的百姓绵延数里,无数人提着酒水干粮,含泪前来送别这一对拯救了天下的夫妇。

陆沉渊一身素色长衫,不再是那一身威风凛凛的王袍。他与苏清鸢并肩站在马车之前,向着天子深深拜下最后一拜。

“臣就此别过陛下。愿陛下励精图治,愿大靖万年长安。”

天子上前一步,亲手将二人扶起,声音带着几分不舍:“往后江南水远山长,若是朕思念二位,便遣使者前去探望。你们在外好生安养,朝廷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

君臣挥手作别。

车轮缓缓转动,马车驶离十里长亭,一路向南而去。身后京华的城楼越来越远,喧嚣的朝堂,无尽的权谋,连年的征战,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良田,农夫在田中耕作,孩童在路边追逐嬉闹。

马车之内,苏清鸢掀开帘子,望着外面一派太平景象,眼底漾起淡淡的笑意。

“我们一路风雨,终究没有白白奔波。”

陆沉渊握住她的手,望向远方重重青山。

“往后余生,再无阴谋叛乱,再无朝堂权衡。只有清风明月,山水田园。”

车马向南不停,朝着那座天子所赐、临湖而建的江南庄园缓缓前行。

…………

江南暮春,烟水浩渺。

天子御赐的清澜庄园坐落在一汪大湖之畔,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园内良田千亩,桃柳成行,几间朴素的竹舍依湖而建,没有京城王府的朱墙高阁、层层仪卫,只有清风穿林,湖水拍岸。

自离京那日起,陆沉渊与苏清鸢便彻底卸下了所有枷锁。

不再有夜半送来的紧急军报,没有金銮殿上的君臣博弈,没有层出不穷的阴谋刺杀。每日天刚破晓,二人便沿着湖堤缓步散步,看渔舟一早驶出港湾,在粼粼碧波间撒网。白日里,或是在园子里侍弄菜畦、栽种花木,或是在书房一卷诗书,临窗品茶。

陆沉渊早已脱下铠甲,一身粗布长衫,鬓角慢慢生出几缕浅白。从前常年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再没有沙场主帅、当朝权臣的凛冽锐气,只剩几分山野闲人的淡然。

苏清鸢也放下了密卷账册,不再日夜算计筹谋。闲暇之时,她便在后院开辟一方药圃,栽种各色草药,闲来为附近乡邻问诊施药,不收分毫银钱。

庄园附近的乡民,只知湖山之间住着一对性情温厚、出手阔绰的异乡夫妇,无人知晓这便是当年平定天下、一手开启大靖新政的渊王与王妃。

偶尔会有故人寻来。

最先至的是沈砚。

他已经升任禁军副统领,一身官袍,风尘仆仆自京城南下,带着一众当年浴血厮杀的旧部,专程前来拜谒旧主。

湖边凉亭,摆下几盏粗茶。

沈砚恭敬行礼,将朝堂近况一一道来:如今六部各司其职,年年兴修水利,科考广纳寒门士子,天下赋税公允,各地粮仓充盈,四方边境安定,再无大规模叛乱。

不少旧部恳请二人能够重回京师,再掌大局。

陆沉渊轻轻摇头,举杯敬过众人:“诸位,天下已经走上正途,便不需要我们再站在台前。你们身在朝堂,恪尽职守,体恤万民,便是对我们当年所有苦战最好的告慰。从今往后,诸位只管尽心辅佐天子,不必再来寻我。”

苏清鸢在一旁补充:“朝堂之事,我二人绝不插手。今日相聚只叙旧情,不谈国策,不提权谋。”

沈砚等人见状,心知二人归隐之心坚如磐石,万般不舍,也只能遵从。盘桓三日之后,一众旧部依依不舍拜别,启程北返。

之后每隔一两年,便会有朝廷使者奉天子旨意南下,送来宫中的赏赐与天子亲笔手书,问候二人起居。每一次,陆沉渊都是恭敬接旨,上表谢恩,只言山野安好,绝不对朝中任何政事置一词。

天子数次在私信里询问治国疑难,二人也只聊农桑、水利、教化的常理,从不指点人事任免、朝堂争斗。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上下再无一丝猜忌。君臣之间,从此只剩一份彼此成全的深厚情分。

寒暑交替,几度春秋匆匆而过。

京城传来喜讯,当年他们倾力扶持的一众新锐大臣已经完全撑起朝堂,新政被一代代传承完善。乡学遍布天下,寒门子弟源源不断涌入中枢;田亩三年一核的规制已成永例,豪强不敢肆意兼并土地;巡省御史常年遍历九州,吏治清明。

大靖的人口年年增长,市集繁华,商路畅通,四方异族纷纷遣使入朝纳贡,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真正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其间,也有世间好事者,不远千里赶到江南,想要拜谒传奇人物,求一条飞黄腾达的门路。有人送来厚礼,恳请二人给朝中故旧写一封举荐信,皆被陆沉渊婉拒。

“功名利禄,当凭一己才干博取,走旁门左道,于国于民皆是祸害。”

久而久之,世人皆知,归隐湖山的这一对故人,早已无心世事,慕名钻营之徒便渐渐绝迹。

春去秋来,几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当年的年轻帝王已然鬓发染霜,陆沉渊与苏清鸢也垂垂老矣。他们生有二子一女,皆在江南乡间长大,读书耕田,没有承袭任何爵位,不攀附京城权贵,只做寻常百姓。

夫妻二人携手走遍了大江南北的名山大川。看过蜀道奇峰,登过东岳泰山,泛舟洞庭,踏足闽地海岸。当年身负天下,步履处处皆是责任;如今一身轻闲,眼中只剩山河风月。

某个平静的秋日。

清澜庄园的湖畔,黄叶漫天飞舞。

年迈的陆沉渊与苏清鸢并肩坐在石凳上,望着夕阳沉入浩渺的湖水。

“一晃数十年矣。”陆沉渊声音苍老,却十分平和,“南疆烽火,京城暗流,太原死局,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

苏清鸢轻轻靠在他肩头,目光温柔地望着眼前这片安宁的人间。

“我们该做的,都做完了。平叛除奸,革除积弊,立万世法度,选后继贤臣。现在天下太平,百姓安身立命,再无当年流离之苦。此生,已经没有遗憾。”

他们相守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前后相隔不过数日。

离世之前,二人留下遗命:薄葬,不起高坟,不立奢华碑碣,棺木之中只放一卷他们当年一同拟定的新政初稿,一身布衣。子孙永世不得借先祖功绩求取朝廷特殊优待,耕读传家即可。

江南乡民感念多年来二人行善布施,自发前来送行,湖畔十里,白幡如林。

消息传回京城,已是垂暮之年的天子辍朝三日,痛哭不已。

他下诏,在京城太庙立起功德碑,铭刻陆沉渊、苏清鸢一生功业,令后世君臣永世铭记。但遵从二人遗愿,没有给他们追加繁复尊号。

数十年后,王朝早已换了新君。

史馆之内,白发苍苍的史官执笔,在国史之中写下属于他们的篇章。

后世之人提起那段动荡岁月,总会记得,曾有一对璧人,于乱世挺身而出,南征北战,扫清奸邪,破旧朝之积弊,开一代之太平。功成之后,不恋权柄,不贪荣华,全身而退,归隐湖山,得以善终。

古往今来,能共患难者多,能同安乐者少;能定大乱者众,能急流勇退者稀。陆沉渊与苏清鸢,可谓千古难得。

史书翻过一页,王朝依旧滚滚向前。

江河奔流不息,田垄岁岁丰收,学堂书声琅琅,市井烟火升腾。当年二人拼尽一切去守护的盛世,在他们离开之后,依旧稳稳扎根,绵延百载。

湖山之间,清澜庄园几经易主,桃柳依旧年年逢春抽芽,湖水一如既往朝暮东流。

世间再无渊王,再无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

唯有万里河山,万家灯火,岁岁安宁。

(完)